秋日的御花园,风里已带上了几分肃杀的凉意。
但傅婉觉得身上热得发慌。
那盆“新制红泥炭盆”此刻正静静搁在回廊的阴影处,距离她不过十步之遥。
不同于前几日听雨轩里的闷热窒息,这里的炭火不再燃烧,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,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,冷漠地注视着即将上演的戏码。
这是第六格。
火势彻底失控转为死灰,正如傅婉此刻的心境——表面平静无波,内里却是一片焦土后的荒凉。
她低垂着眼帘,双手交叠于腹前,指尖微微用力,掐进掌心,用疼痛来维持清醒。
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钟氏来了。
深紫色的襦裙在秋风中猎猎作响,那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冷光。
钟氏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傅婉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。
这个距离,既不远到无法察觉傅婉的微表情,也不近到显得刻意监视。
这是一种精妙的压迫感。
只要傅婉有一丝颤抖,或者呼吸乱了节奏,钟氏就能立刻以“冲撞凤驾”或“仪态不端”为由,将她钉在耻辱柱上。
“都跪好。”
李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,毫无感情色彩,像是在宣读一道死刑判决。
众嫔妃纷纷屈膝跪下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傅婉跟着跪下,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能感觉到,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。
那是钟氏审视的目光,带着贪婪与恶意,仿佛一只秃鹫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。
而前方,是通往大殿的石阶。
今日是宫中例行的“省视”,皇后要亲自检阅各宫嫔妃的仪容与规矩。
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也是一场生死攸关的考验。
傅婉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泥土的气息。
她不能出错。
哪怕是一个眼神的闪躲,一次呼吸的急促,都会成为钟氏手中的刀。
“起——”
李公公的声音落下,众人缓缓起身,跟随引导太监向大殿走去。
队伍缓慢前行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傅婉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地面上,不敢有丝毫僭越。
余光中,她瞥见苏家的眼线站在远处的假山旁,神色紧张地看着她。
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必须传递信号。
如果苏家的人不知道她的处境,一旦皇后发难,苏家可能会选择自保,甚至落井下石。
她必须在不动声色之间,让那个人明白:她还活着,且并未崩溃。
傅婉的右手食指,在袖中轻轻敲击了两下大腿外侧。
这是她们约定的暗号:平安,且静待时机。
那一瞬间,她感到背后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松动了一丝。
钟氏的手指摩挲着扳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,但傅婉已经恢复了常态,依旧是一副恭顺卑微的模样。
“妹妹身子弱,这步子迈得倒是稳当。”
钟氏忽然开口,声音轻柔,却字字诛心。
傅婉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微微侧首,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意:“劳姑姑挂心。奴婢近日得了些补药,身子硬朗了许多,不敢给姑姑添麻烦。”
“是吗?”
钟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拇指再次摩挲过扳指边缘,“本宫瞧着,妹妹的脸色倒是比昨日更苍白了些。莫非是那炭火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但那未尽之言,如同一根刺,扎在傅婉的心头。
她在试探。
试探傅婉是否真的被那掺了硝石的炭火伤了根本,还是在虚张声势。
傅婉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的寒光:“姑姑多虑了。那炭火虽旺,却也暖人。奴婢感激还来不及,怎敢抱怨。”
“感激?”
钟氏轻笑一声,笑声尖锐,引得周围几位嫔妃侧目。
“妹妹真是心胸宽广。只是这宫里,有时候心太宽,容易惹祸上身。”
傅婉心中冷笑。
她知道,钟氏这是在警告她,不要以为转移了矛盾就万事大吉。
那张字迹模仿钟氏的宣纸,只是一个开始。
真正的杀招,还在后面。
“到了。”
李公公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巍峨的大殿。
朱红色的大门紧闭,门前站着两排身着甲胄的侍卫,神情肃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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