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斜斜地切进永宁宫偏殿的窗棂，原本该是暖洋洋的时辰，此刻却冷得像结了冰。
袁婉坐在炕沿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。
地上的铜盆依旧倒扣着，像一座沉默的坟，埋葬着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试探。
空气里那股子硫磺味虽然被闷在盆底，但残存的燥热似乎还黏在人的皮肤上，挥之不去。
她没动那盆炭。
也不敢动。
崔嬷嬷前脚刚走，后脚这死寂就被打破了。
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不重，但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。
秋桐猛地抬头，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帕子上，眼神警惕地望向门口。
进来的是个穿着灰布宫装的男人，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。
他是内务府派来的监察太监，姓赵，名福安。
此人面皮白净，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精明的算计，平日里最爱在位分低的妃嫔宫里挑刺，美其名曰“查缺补漏”。
袁婉站起身，理了理鬓边的碎发，脸上挂着那一贯温婉得体的笑。
“赵公公。”
她轻声唤道，声音柔得像春水，“怎么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？”
赵福安没立刻接话。
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殿内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那只倒扣的铜盆上。
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寻常人长了半息。
那是猎人嗅到猎物踪迹时的本能反应。
“贵人客气了。”
赵福安拱手，语气平淡无波，“内务府近日清点炭耗，发现永宁宫的账目有些对不上。奴婢奉命前来核查，以免日后出了岔子，连累了贵人。”
连累了贵人。
这话听着是关心，实则是威胁。
意思是：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，这罪过就是你的。
袁婉微微颔首，侧身让出一条路。
“公公请坐。天凉，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再说不迟。”
赵福安没坐。
他径直走到铜盆前，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立刻去掀那铜盆，而是先翻开了手中的账册。
纸张摩擦的声音，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。
“根据内务府的记录，今日午时三刻，皇后娘娘赐下银丝炭一盆，供贵人御寒。”
赵福安念着账上的数字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砸在地上。
“然而，按照规矩，炭火需保持明火不灭，直至酉时方可熄灭。如今已是申时过半，若炭火尚旺，为何这盆炭……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袁婉的脸。
“为何看起来如此‘安静’？”
袁婉心中冷笑。
这就是规矩。
皇后赐炭是为了敲打，而内务府查账是为了坐实罪名。
一唱一和，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若不及时处理，明日便是“抗旨不尊”或“虚报炭耗”的大罪。
她垂下眼帘，掩去眸中的寒光。
“公公误会了。”
袁婉缓步走近，脚步轻盈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“娘娘赐炭，意在恩宠。奴婢感激涕零，唯恐稍有不慎，辜负了娘娘的美意。”
她伸出手指，轻轻点在铜盆的边缘。
指尖冰凉，触碰到粗糙的铜皮，传来一阵涩感。
“只是奴婢身份低微，不懂那些繁复的宫廷礼仪。昨日听闻嬷嬷说，炭火太旺易招灾祸，乃是张扬之兆。”
袁婉顿了顿，抬起眼，眼神清澈无辜。
“奴婢惶恐，想着若是炭火一直烧着，显得奴婢不知进退，愈发骄纵。”
“便依着嬷嬷的教诲，将炭火敛了锋芒。”
“并非违逆娘娘，而是敬畏娘娘的深意。”
赵福安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盯着袁婉，似乎在判断她这话里有几分真假。
“敛了锋芒？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贵人倒是会说话。可内务府的规矩写得明白，炭火未熄，不得封盆。你这一扣，扣住了什么？又掩盖了什么？”
他说着，伸手就要去抓铜盆的把手。
动作干脆利落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秋桐在一旁急得跺脚，却被袁婉一个眼神制止。
袁婉没有阻拦。
她静静地看着赵福安的手搭在铜盆边缘。
那一刻，时间仿佛凝固。
殿内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。
赵福安的手指用力，想要掀起铜盆。
但他犹豫了。
就在这一瞬的迟疑中，袁婉开口了。
“公公且慢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——那是恐惧的表现，恰到好处。
“这炭火之中，或许藏着娘娘的私心。”
赵福安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私心？”
他眯起眼，杀意一闪而过。
“公公可知，这银丝炭虽好，但若混入了别的物事，便会生出毒烟。”
袁婉低下头，肩膀微微耸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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