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偏西，永宁宫偏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。
那盆银丝炭就摆在正中央的紫檀木案上，红得刺眼。
它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，死死盯着袁婉。
硫磺味混合着燥热，即便过了大半日，依然顽固地钻进鼻腔，熏得人头晕目眩。
袁婉坐在下首的绣墩上，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。
茶水早已凉透，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她没有喝，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。
目光落在炭盆底部那一圈焦黑的痕迹上。
那是她昨夜偷偷撒下的细灰与香末混合而成的障眼法。
此刻，那些灰烬已经彻底冷却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但只有她知道，这盆炭里藏着什么。
藏在那些看似寻常的炭块缝隙里，藏在那层厚厚的灰烬之下。
那是裴贵妃想要置她于死地的证据，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。
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紧不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秋桐脸色煞白，手紧紧攥着袖口，低声唤道：“主子……”
袁婉抬起眼皮，冲她微微摇头。
眼神平静无波，示意她退到屏风后去。
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。
崔嬷嬷走了进来。
她身上那股陈旧的檀香味扑面而来，压住了室内的燥热。
五十多岁的面容枯槁如树皮，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，刮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。
她的手里依旧捻着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。
咔哒，咔哒。
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贵人好兴致。”
崔嬷嬷站在门口，并没有立刻走近。
她的目光在那盆银丝炭上停留了片刻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皇后娘娘的口谕，奴婢可是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说，“炭火虽熄，规矩不能废。贵人需当众承认‘不知冷热’，方显中宫教诲之恩。”
这话里的机锋，再明显不过。
这是在逼袁婉低头。
只要袁婉认了“不知冷热”，便是承认自己恃宠而骄，不懂分寸。
明日早朝，内务府便会以此为由，削减她的份例。
甚至，这会成为她日后失仪的把柄。
袁婉放下茶盏。
瓷器与桌面碰撞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她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裙摆，动作优雅从容。
“崔嬷嬷说笑了。”
袁婉轻声说道，语气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“奴婢确实愚钝，未曾参透娘娘深意。但这炭火是娘娘所赐，意在提醒奴婢收敛锋芒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直视崔嬷嬷的眼睛。
“若奴婢此刻承认‘不知冷热’，岂不是显得这炭火送得太晚，连基本的冷暖都辨不清？”
“到时候，旁人只会觉得是奴婢愚笨，而非奴婢傲慢。”
“若是愚笨，反倒显得无辜了些。”
崔嬷嬷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她没想到袁婉会这么回答。
这不是反驳，而是陈述事实。
甚至，还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。
但这番话，却巧妙地避开了“傲慢”的指控，将责任推给了自己的“愚钝”。
然而，愚钝同样是要受罚的。
在后宫，愚钝意味着没有脑子，没有主见，任由他人摆布。
这对于一个想要站稳脚跟的贵人来说，并不是一个好名声。
“贵人倒是会说。”
崔嬷嬷冷哼一声，向前迈了一步。
她走到铜盆前，伸出手指，隔空虚虚地点了点那堆灰烬。
“可奴才是奉命行事。娘娘说了，贵人近日风头太盛，言语间多有逾矩。”
“这炭火，就是要烧一烧贵人的傲气。”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