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减弱，反而如天河倒灌，敲打在承乾宫偏殿的琉璃瓦上，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。
屋内原本就逼仄的空间，此刻更显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那尊赤金兽首炭盆被李德全按照祁姑姑的吩咐，从窗边的风口移到了正对床榻的青砖地上。
随着位置的变化，盆底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圈青砖，迅速泛起了一层潮湿的水汽。
热气未起，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顺着脚底攀爬而上。
任婉坐在炕沿，左手死死按在右手的袖口里，指尖的烫伤处传来阵阵灼痛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。
她面上不显，只是微微垂眸，看着那团跳跃的火光。
“贵人，这炭火有些闷。”
李德全在一旁搓着手，眼神飘忽不定。
他刚才添柴时故意多放了两块硬木，此刻烟雾开始弥漫，视线变得模糊不清。
他并非不知轻重，而是深知在这深宫之中，有些规矩是死的，人心却是活的。
祁姑姑走前那句“内务府查验”的威胁，像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若炭火过旺，便是僭越；若炭火熄灭，便是怠慢。
唯有让火势处于一种“看似失控、实则可控”的边缘，才能试探出任婉的底细。
任婉抬起眼，目光穿过朦胧的烟气，落在李德全那张满是汗珠的脸上。
“李公公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近乎恭顺的疏离，“太后娘娘赐下的炭，乃是圣恩。若是烟大了，恐熏着贵人休息。”
她顿了顿，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温热的玉扳指——那是祁姑姑临走时故意遗落在这里的，说是手滑。
任婉知道，这不是失物，而是投名状，也是枷锁。
“可是……”李德全有些犹豫，他想继续加柴，让烟雾更浓一些，好让这位新晋贵人出丑。
但他不敢看任婉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，平静得让他心底发毛。
“去把窗户开一条缝。”任婉淡淡地说道，“风太大，吹得人心慌。”
李德全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哈腰地应下。
他转身走向窗边，动作略显僵硬。
就在他的手触碰到窗棂的那一刻，任婉右手猛地一松。
那只藏在袖中的、烫伤的手，顺势挥向桌案。
“啪！”
一只盛满热茶的瓷盏翻倒。
滚烫的茶水泼洒在青砖地面上，瞬间蒸腾起一大团白色的水汽。
这股水汽夹杂着茶香，迅速在屋内弥漫开来，与原本就浑浊的炭烟混合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白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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