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如预想般倾盆,而是化作一种黏稠的湿冷,顺着窗纸的缝隙渗进来。
暖阁内的温度降得极快。
那盆凤纹炭火早已熄灭,只剩下一层惨白的灰烬,像是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骨架,静静地趴在铜盆中央。
岑宁坐在案几后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绣有凤纹的手帕。
丝线冰凉,触感细腻,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柳姑姑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只空木匣,神色凝重。
“主子,”柳姑姑压低声音,“许顺刚才折返了。他在门外站了半盏茶的功夫,没说话,只是听着。”
岑宁没有抬头。
她知道许顺在等什么。
等一个破绽,等一声咳嗽,或者等她因为恐惧而露出的慌乱神情。
但他什么也没等到。
只有死一般的寂静,和窗外越来越重的雨声。
“他走了吗?”岑宁问。
“走了。”柳姑姑顿了顿,“但他走之前,看了那盆炭一眼。”
岑宁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这一眼,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胁性。
这意味着,许顺并没有完全相信她那一套“敬畏天威、不敢僭越”的说辞。
他在试探底线。
只要那盆炭还在,只要那个凤纹徽记还清晰可见,岑宁就始终处于被告席上。
贵妃留下的手帕,不是恩赐,是催命符。
它在提醒岑宁:你已经被标记了。
“柳姑姑,”岑宁终于抬起头,眼神平静如水,“去把屏风后的旧物箱找出来。记得,要最底下那层,落满灰尘的那种。”
柳姑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她迅速转身,动作轻捷得像一只猫。
岑宁站起身,走到炭盆前。
铜盆沉重,边缘有着细微的锈迹。
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,也是权力的残渣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了一下盆沿。
冰冷,坚硬。
就像这个皇宫一样,看似温润如玉,实则坚不可摧,且寒冷刺骨。
“娘娘,”柳姑姑抱着箱子回来,放在地上,“这些是以前宫中废弃的杂物,有些已经朽烂了。”
岑宁点点头。
她拿起一把铁钳,夹起一块尚未完全冷却的炭块。
炭块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,那是硫磺燃烧后的残留物。
那股淡淡的异味,依然萦绕在鼻尖。
那是死亡的味道。
岑宁深吸一口气,将炭块放入木匣中。
接着,她又抓起一把灰烬,撒在上面。
动作缓慢,从容不迫。
仿佛在整理一件珍贵的艺术品,而非销毁一件罪证。
“主子,这样真的能行吗?”柳姑姑忍不住问道,“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岑宁打断了她,声音轻柔却坚定,“在这个宫里,真相不重要,重要的是别人相信什么。”
她看向柳姑姑。
“许顺想要的是一个‘僭越’的证据。如果我留下完整的炭盆,那就是证据。如果我打碎它,混入废渣,那就只是一堆无主的垃圾。”
柳姑姑沉默了。
她看着岑宁的眼神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那不是低位嫔妃的怯懦,也不是高位妃嫔的傲慢。
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。
仿佛她早已将自己剥离出这具身体,站在高处,冷冷地审视着这场游戏。
岑宁放下铁钳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现在,把箱子搬出去。从偏门走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“是。”
柳姑姑抱起木匣,匆匆离去。
暖阁内只剩下岑宁一人。
她重新坐回案几旁,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。
茶水浑浊,映出她苍白的脸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岑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她没有动。
她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然后抿了一口。
苦涩,回甘。
就像这深宫的日子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推开了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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