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光透过窗棂，已不再带丝毫暖意。
屋内那方御赐的景泰蓝掐丝炭盆，正静卧在案几正中。
盆中火势猛烈，幽蓝的火舌舔舐着黑炭的边缘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香气逼仄，浓得化不开。
那是龙涎香混合了某种辛辣异香的味道，直往鼻腔里钻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尹婉躺在榻上，意识如浮萍般涣散。
吞下毒炭后的半个时辰，身体开始僵硬。
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，仿佛在抗议这具躯壳被强行禁锢的痛苦。
她不能动。
一旦移动，便坐实了“失仪”与“僭越”。
闵姑姑最忌他人插手她的私生活细节，尤其是这种关乎主子心情的琐事。
炭火是主子的，火候是主子的，连香气也是主子定下的。
任何额外的调整，都是对权威的挑衅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无声无息，却像钩子一样刮过耳膜。
尹婉没有睁眼，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枯槁的气息逼近。
五十上下的掌事姑姑，手指上戴着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，走路时连衣摆都不会晃动一下。
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，也是权力的象征。
“小主？”
声音尖刻简短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。
尹婉缓缓睁开眼。
瞳孔有些扩散，视线模糊，但焦点迅速锁定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上。
闵姑姑站在榻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如钩，死死盯着尹婉苍白的脸，似乎在寻找一丝破绽。
“太医说您只是受了寒。”
闵姑姑嘴角扯出一抹冷笑，“可这屋里的味道，可不是寻常寒气能解释的。”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划过案几边缘，最终停在那方景泰蓝掐丝炭盆旁。
盆沿擦拭得一尘不染，显出尹婉之前的恭敬。
但此刻，盆底的绒布似乎有些潮湿。
那是尹婉为了测试湿度而暗藏的机关，如今已被高温蒸干，留下一圈淡淡的白渍。
“小主身子不适，奴婢想为您重新调配炭火。”
闵姑姑语气平淡，却不容拒绝。
“主子心情烦躁，需炭火暖身。若火候不对，坏了主子的兴致，你我谁都担待不起。”
尹婉喉咙干涩，声音微弱：“姑姑……慎言。”
“慎言？”
闵姑姑嗤笑一声，蹲下身，凑近尹婉耳边，“小主如今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，还顾得上规矩？”
她伸手去抓炭盆的把手。
金属冰凉，烫手的热气却扑面而来。
尹婉看着那只手，心中一片冰冷。
她知道，闵姑姑不是在关心炭火。
是在确认她的底线。
如果她反抗，就是疯癫；如果她顺从，就是默认自己无能。
无论哪种，都是死路一条。
但尹婉不能退。
她必须在这绝境中，找到一条生路。
哪怕这条生路，是用血铺就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间的腥甜。
“姑姑。”
她轻声开口，语调平稳，极少使用感叹词，“炭火虽旺，却燥气太重。主子近日肝火旺盛，若再添热，恐伤及根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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