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已经偏西，东六宫偏殿内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黄。
那方御赐的景泰蓝掐丝炭盆，此刻正被两名侍卫强行安置在案几的正中央。
位置变了。
前几日，尹婉还能借着“避燥”的名义，将其移开半寸；今日，它成了囚笼的中心。
火势猛烈，青蓝色的火焰舔舐着盆底的残炭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香气逼仄。
原本清雅的龙涎香被一股浓烈的、带着甜腻感的异香掩盖，那是闵姑姑特意添入的“暖身香”，实则是为了压制任何可能掩盖真相的气味。
尹婉跪坐在榻边，双手交叠于膝上，指尖因高温炙烤而微微泛红。
皮肤下的血管突突跳动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。
她不能动。
门外是赵贵人派来的铁面侍卫，窗棂被木板钉死，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。
屋内只有她和闵姑姑，以及那盆越烧越旺的炭火。
闵姑姑站在阴影里，手里捏着一本册子。
她五十上下，面容枯槁，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。
走路无声，眼神如钩。
“小主今日受了惊，身子可还受得住？”
闵姑姑的声音尖刻简短，没有半分关切，只有审视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木地板上，依旧没有声音。
尹婉抬起眼皮，语调平稳，极少使用感叹词。
“多谢姑姑挂念，奴婢尚可支撑。”
她用的是陈述句，确认事实，语气谦卑，但眼神锐利。
她知道，闵姑姑在等。
等一个破绽，等一个僭越的证据。
主子最忌他人插手其私生活细节，尤其是这炭火的调配。
一旦坐实僭越，便是杖毙之罪。
闵姑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将手中的册子翻开一页。
“方才太医未至，贵人却先封了此处。说是怕小主神智不清，生出变故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炭盆上。
“可奴婢瞧着，这火……有些不对劲。”
尹婉心头一紧。
她知道，那股苦杏仁味虽然被她用绒布和血液掩盖了一部分，但在高温下，依然有残留。
更致命的是，她刚才吞下的那块毒炭，正在胃里发酵。
毒素入腹，体温骤降，瞳孔开始扩散。
这是前朝禁术中记载的“迷魂引”发作的前兆。
也是她向窗外那个潜伏者传递的信号。
“姑姑说笑了。”
尹婉轻声说道，逻辑严密，从不情绪化。
“炭火乃主子所赐，奴婢不敢妄动分毫。若觉热气逼人，奴婢愿自行退至角落，以免扰了姑姑清净。”
说着，她缓缓起身，动作迟缓，仿佛真的被高温灼得难受。
她的裙摆扫过地面，带起一层薄薄的灰烬。
那是炭盆边缘溅落的余烬，混合着她之前测试湿度时留下的绒布残渣。
闵姑姑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她盯着尹婉裙摆上的痕迹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。
“退后？呵，倒是识趣。”
她走到案几旁，拿起一支毛笔，在册子上划了一道。
“不过，规矩就是规矩。炭盆既在主子案前，便不可随意挪动。你这一动，若是碰翻了盆，烫伤了贵人，这笔账，可是要算在你头上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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