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里的枯枝终于燃尽了。
最后一点青烟散尽，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，像死人的骨粉，铺在冰冷的铁网之上。
听雪轩里冷得刺骨。
卫婉缩在狐裘里，指尖冻得发紫，连呼吸都带着白雾。
她盯着那盆灰烬，眼神空洞。
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不是太监那种细碎的轻步，而是皮鞋踩在青砖上，沉闷、拖沓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推开。
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，吹得烛火剧烈摇曳。
庞氏站在门口，手里捏着一把黄铜算盘。
她身上裹着厚厚的貂裘，手指上两枚厚重的金戒指在烛光下闪着冷光。
她没看卫婉，只盯着地上的炭筐。
“内务府清点完毕。”
庞氏的声音尖利，像指甲刮过玻璃。
她走进来，随手将一柄折扇扔在桌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这个月，少了三斤。”
她吐出这四个字时，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意。
卫婉抬起头，声音轻而稳：“姑姑说少了三斤，是指本宫这一份，还是……库房总账？”
庞氏停下脚步。
她转过身，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卫婉。
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“小主这话问得奇怪。”
庞氏晃了晃手里的算盘，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内务府的规矩，炭火按位分配给各宫。赵美人那是贵妃娘娘跟前红人，炭火自然足些。至于小主您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炭盆。
“无依无靠，自然要省着用。”
卫婉没有反驳。
她知道，这是敲打。
也是掩盖。
上月库房的亏空，需要有人来填。
而她这种刚入宫不久、背后没有任何势力的贵人，就是最好的替罪羊。
“既然少了三斤，”卫婉缓缓站起身，走到炭盆前，“那请姑姑示下，剩下的半筐，该如何分配？”
庞氏眯起眼睛。
她似乎没想到卫婉会这么平静。
通常，这时候低位嫔妃要么哭诉，要么求饶。
卫婉不一样。
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冷静。
“分配？”庞氏冷笑一声，“小主是想自己分，还是让老身代劳？”
“请姑姑代劳。”
卫婉垂下眼帘，掩住眸中的算计。
她需要确认一件事。
确认庞氏在交接时的眼神，是否真的如她所料那般闪烁。
庞氏哼了一声，走上前去。
她拿起一把铁铲，从炭筐里铲出几块黑炭，扔进铜盆。
动作粗暴。
火星四溅。
卫婉看着那些黑炭落入灰烬中。
它们并没有立刻燃烧起来。
因为太湿了。
或者说，被处理过。
“这炭……”卫婉轻声问道，“怎么有些潮气？”
庞氏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有半息。
但卫婉捕捉到了。
庞氏迅速掩饰过去，用铲子压了压炭火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近日雨雪大，库房通风不好，受潮是常事。小主若嫌冷，老身这就去取新的来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卫婉摇摇头。
“新炭若也是这般模样，换了又有何用？”
她走近一步，靠近庞氏。
距离近到能闻到庞氏身上那股浓烈的脂粉味，混合着一种淡淡的、不属于宫廷的朱砂红泥的气息。
那味道很淡，却异常刺鼻。
卫婉的目光落在庞氏的袖口。
那里沾着一抹暗红色的泥渍。
还没干透。
“姑姑刚从宫外回来？”卫婉语气平淡，仿佛在闲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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