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雪轩内的冷,是往骨头缝里钻的。
卫婉没有去管那堆被打翻的炭灰。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,像是在等待什么,又像是在审视这满室的狼藉。
春桃跪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压抑的哭声像漏风的破风箱,一声接着一声。
“主子……咱们怎么办?姑姑说少了三斤,这可是死罪啊!若是明日寿宴上娘娘问起,咱们连炭火都供不起,还要赔钱,这可怎么活……”
卫婉垂下眼,目光落在春桃颤抖的手背上。
那里冻得青紫,指甲缝里全是黑灰。
“哭有什么用?”
卫婉的声音很轻,却像冰棱一样,瞬间切断了春桃的呜咽。
她缓缓蹲下身,无视地上混杂着雪水和污秽的灰烬,伸出手指,轻轻拨弄着那些尚未完全冷却的残炭。
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后的麻木。
那是温度残留的最后证明。
也是庞氏想要抹去的证据。
“春桃,”卫婉低声说道,“把剩下的半块炭,添进盆里。”
“主子!”春桃猛地抬头,满脸泪痕,“外面有脚步声!是内务府的侍卫,还有……还有庞姑姑的人!他们要来抓人了!您不能烧炭了,这会留下痕迹,会坐实偷盗的罪名啊!”
卫婉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的眼神并未看向门口,而是落在那堆灰烬深处。
那里,有一角被烧焦的纸片,正微微泛着暗红的光。
那不是普通的废纸。
在极度的寒冷中,人的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。卫婉听见了远处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,沉重、急促,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那是庞氏搬救兵来了。
她在赌卫婉会惊慌失措,会在恐惧中自乱阵脚,从而承认自己的“过失”。
只要卫婉乱了,庞氏就能名正言顺地将她拿下,甚至借机清洗掉这个月账目上的所有亏空。
但卫婉没有乱。
她只是更快地伸出手,指尖在那堆滚烫的黑灰中摸索。
粗粝的炭渣摩擦着指腹,带来细密的疼痛。
终于,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张硬挺的纸片。
边缘已经碳化,卷曲发黑,但中间部分还保留着完整的墨迹。
卫婉迅速将它抽了出来。
纸张上还带着余温,烫得她掌心一缩。
她没有立刻展开,而是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,将那张碎片藏入了发髻深处的夹板之中。
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任何迟疑。
“主子,您……”春桃瞪大了眼睛,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小姐。
卫婉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没有恐惧,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“春桃,”卫婉转过身,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丫鬟,“你刚才说,庞姑姑让人来了?”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春桃结结巴巴地说道,“我听见外头有人喊‘开门’,声音好凶……”
卫婉点了点头。
她走到铜盆前,将那半块残炭放入火中。
火焰舔舐着炭块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屋内原本昏暗的光线,因为这一点点火光,稍微明亮了一些。
但也仅仅是一点点。
寒风依旧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,如同鬼魅。
“既然来了,就让她进来吧。”
卫婉轻声说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。
春桃愣住了:“可是……主子,万一她们搜出东西……”
“搜什么?”卫婉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,“搜什么偷盗的证据?还是搜什么私通外男的罪证?”
春桃浑身一颤,捂住了嘴。
她突然意识到,自己一直以为的主子,那个唯唯诺诺、任人欺凌的卫贵人,似乎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卫婉。
门外传来了粗暴的拍门声。
“砰!砰!砰!”
木质的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“听雪轩的贵人,开门!内务府查账!”
是一个尖利的女声,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兴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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