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紫禁城的更鼓声沉闷地敲在耳膜上。
崔婉屏退了所有宫人,只留贴身丫鬟青黛在屏风后守着。
殿内的炭盆早已熄灭,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,散发着刺骨的寒意。
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,指尖冻得有些发僵,却仍稳稳地握着一支瘦金体小楷笔。
案头摊开的是她从内务府旧库房偷换出来的一本残破账册。
这是青黛冒死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,上面记录着近三个月的炭火发放明细。
“贵人,外头风大,您若再熬下去,身子受不住。”
青黛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。
崔婉没有回头,目光死死锁在那行数字上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触即碎的冰凌。
“十一月冬至,御赐黑炭三百斤,入宫登记为‘正用’二百五十斤。”
“但实际拨给各宫的,只有八十斤。”
“剩下的两百二十斤,去哪了?”
青黛凑近了些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看清了那行字。
“这……这不合理。”
青黛倒吸一口凉气,“若是私吞,为何不直接少记入库数量,而要改出库数量?”
“因为入库的数量是死的,御史台随时可以核对。”
崔婉放下笔,缓缓转过身,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唯有在出库环节动手脚,才能将差额洗进任尚宫的口袋。”
她指了指账册末尾的一串模糊字迹。
“你看这个‘签’字,墨色比周围的新,且笔画拖沓。”
“这不是寻常书吏的笔迹,而是有人匆忙间盖上去的。”
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,院门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。
不是风声,是鞋底摩擦过青石板的声响。
崔婉心头一紧,立刻吹灭了案头的烛火。
黑暗中,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徘徊。
是掌事姑姑。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高声通报,而是贴着墙根,脚步轻得像猫。
崔婉示意青黛噤声,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。
透过窗纸的缝隙,她看见掌事姑姑正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擦拭着手指。
那动作很慢,很仔细,仿佛在擦去某种看不见的痕迹。
崔婉眯起眼睛,借着夜色,看清了掌事姑姑右手食指上的翡翠扳指。
扳指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,此刻正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泥渍。
那是朱砂印泥干涸后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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