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里的炭火只剩半层,灰扑扑的木柴堆叠着,热气稀薄得像是一口快要断气的呼吸。
崔婉拢了拢身上的狐裘,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绸纹理,却暖不透骨髓。
她低头看着那几块黑炭,数量明显比上月少了三成,连燃烧时的噼啪声都显得有气无力。
寒意顺着地砖缝隙爬上来,像无数条细小的蛇,缠绕在她的脚踝上。
殿外的风声呼啸,仿佛要将这偏殿最后一点温度也卷走。
“贵人,炭火已按例送入。”
掌事姑姑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那个缺了角的陶盆,语气平淡无波,像是在念一段与她无关的经文。
她的目光落在崔婉垂下的裙摆上,没有半分敬意,只有审视猎物般的冷漠。
崔婉抬起眼,轻声问道:“姑姑说这是‘例’?”
掌事姑姑没有回答,只是将陶盆重重地放在炕沿上,激起一小团灰尘。
“内务府账目紧俏,各宫皆然。”她机械地重复着规矩,“贵人新晋,当知体恤。”
周围几个小宫女低着头,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她们知道这位新来的贵人底子薄,更知道内务府最近查得严。
这种时候被克扣炭火,摆明了是有人要立威。
崔婉看着那盆炭,心里清楚,这不是失误,而是针对她的刻意打压。
若明日晨起炭火仍不足,她将被定为‘失仪’,位分降级,彻底失去翻盘机会。
“姑姑这话,倒让本宫有些糊涂。”
崔婉站起身,动作缓慢而优雅,仿佛在欣赏这场寒冷中的博弈。
“前月尚宫大人亲口许诺,本宫位虽低,但规矩不可废。”
她走到桌前,拿起一支笔,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“如今这炭火少了,账面上该怎么记?是本宫僭越,还是内务府疏忽?”
掌事姑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那是翡翠扳指摩擦过皮肤的声音。
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贵人,竟敢如此直白地戳破窗户纸。
“贵人慎言。”掌事姑姑的眼神向下瞥去,盯着崔婉的手,“规矩就是规矩,任尚宫的话,便是天意。”
崔婉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天意难测,人心可量。”
她放下笔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本宫的陪嫁,唯一值钱的物件。”
“劳烦姑姑带话给任尚宫,若明日此时,这炭火仍未补足,本宫便以此簪抵债。”
“只是不知,这簪子换得的炭火,够不够烧到明晚?”
掌事姑姑愣住了。
她从未见过这样软硬兼施的低位嫔妃。
通常这个时候,对方要么哭诉求饶,要么硬碰硬闹到御前。
崔婉却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,将压力抛回了内务府。
如果收下玉簪,便是坐实了内务府勒索;如果不收,明日炭火不足,责任全在内务府。
这是一个死局,也是一个陷阱。
掌事姑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慌乱。
“贵人莫要为难奴婢。”
她伸手去拿玉簪,指尖却在触碰到那温润玉石的瞬间,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那一瞬的迟疑,被崔婉尽收眼底。
原来,任尚宫并非铁板一块,他的手下也有恐惧和犹豫。
“姑姑不必急。”
崔婉收回手,将玉簪重新握在掌心。
“本宫再给姑姑一个时辰。”
“若是能换来足额的炭火,这簪子便留作抵押;若不能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柔如丝,却字字如刀。
“本宫便亲自去监察御史大人的府上,问问他,内务府的账,究竟是谁在管。”
掌事姑姑的脸色瞬间苍白。
她知道,任尚宫正被上级盯得紧,急需一笔巨款打点。
若此事闹大,不仅任尚宫完蛋,她这个执行者也难逃干系。
“贵人……”掌事姑姑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去吧。”
崔婉转过身,背对着她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炉子里的火光跳动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爆裂声。
这一格炭火的减少,直接落入了任尚宫手中的账本,也落在了崔婉院中的炉子上。
现在,轮到任尚宫来抉择了。
掌事姑姑攥紧了拳头,最终转身离去,脚步略显凌乱。
殿门关上,寒风趁机钻入,吹灭了最后一盏灯。
崔婉独自坐在黑暗中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任尚宫不会善罢甘休,而她也必须在这寒冬中,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