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底部的热浪透过粗布鞋底,隐隐灼烧着武昭的脚心。
她跪在程姑姑值房的青砖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。
窗外暴雨如注,雨点砸在窗棂上的声音密集而沉闷,将屋内这一方天地隔绝成一座孤岛。
屋内只有一盏孤灯,灯花爆裂时发出轻微的“啪”声,随即被更浓重的焦糊味掩盖。
那味道并不纯粹。
除了新炭燃烧的松脂香,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,以及更深处、几乎被掩盖住的——陈旧的血腥气。
程姑姑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沉重的黄铜钥匙。
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武昭的心跳上。
她穿着深青色比甲,领口扣得严丝合缝,眼神却像看一堆死肉一样看着武昭。
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既不温和,也不凶狠,只是冷漠地审视。
“掌事姑姑,”程姑姑的声音尖利而简短,带着司礼监太监特有的那种经过岁月磨砺的沙哑,“新帝登基在即,这后宫里的脏东西,该清一清了。”
武昭垂着眼眸,目光落在面前那只赤金描边的铜盆上。
盆中,新炭正红得发白,几块旧灰被随意地压在最上层,黑白分明,泾渭分明。
这就是程姑姑设下的局。
前位赵妃自焚后的骨灰炭,被混在新炭之中。
若武昭此刻表现出丝毫的厌恶或迟疑,便是心里有鬼,是对先帝的不敬,更是与程姑姑离心。
若她表现得过于急切,又显得心虚且贪婪,想要从中捞取什么秘密。
唯有不动声色,精准剔除异物,方能证明她的“干净”与“忠诚”。
武昭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惧。
她的声音轻柔平稳,即便内心早已波澜壮阔,语调也如熨帖的丝绸,从不失礼。
“姑姑放心,奴婢分得清轻重。”
她伸出右手,指尖微微颤抖,那是生理性的恐惧,但她控制住了肌肉的痉挛。
从袖中取出一双细长的银镊子。
银器入火,并未变黑,反而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这是内务府最精致的物件,也是检验人心是否纯净的试金石。
武昭屏住呼吸,镊子尖端探入滚烫的炭火。
热气瞬间包裹了指尖,烫得皮肤发红,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第一层是普通的木炭碎屑,夹杂着些许金钗熔化的碎渣。
那是赵妃生前佩戴的首饰,在高温下扭曲变形,如同她临终前的挣扎。
武昭的手指稳如磐石,轻轻拨开表层灰烬。
动作缓慢而优雅,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周围安静得可怕,只有炭火噼啪作响,以及李德全在一旁故意放重的脚步声。
他倚在门框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阴阳怪气地轻笑了一声。
“哟,武姑姑这手功夫,倒是越来越精进了。”
武昭没有抬头,也没有回应。
她知道李德全在看戏,也在等一个机会。
那个机会,或许就是她失手的那一刻。
但武昭不在乎。
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铜盆的最深处。
按照之前的线索,“灰中有骨,骨中有信”。
赵妃的死绝非自焚,而是他杀。
而那枚吞下的真指甲,必然藏在这堆灰烬的某个角落。
假指甲是程姑姑留下的诱饵,真指甲才是真相的钥匙。
如果她找不出真指甲,就证明她不够细心,或者……她在隐瞒什么。
武昭的镊子深入炭盆底部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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