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，听雪轩内的铜盆里，炭火早已燃尽。
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余烬，像死去的皮肤，覆盖在曾经滚烫的真相之上。
薛婉坐在榻边，指尖轻轻拂过那层灰烬。
触感冰凉，粗糙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虚无。
她想起阿福死前袖口掉出的那枚玉扳指。
当时她并未在意，只当是太监失手。
直到今日，在浣衣局洗去旧衣上的污垢，她才看清那扳指内侧的纹路。
那是任家特有的“缠枝莲”纹。
与胸中吞下的玉佩碎片，严丝合缝。
原来，少了一成的炭，不仅是数字。
更是任贵妃用来掩盖私通证据的障眼法。
她用克扣炭火的罪名，逼死了试图偷炭取暖的阿福。
再用阿夫的命，做掩护，将通敌的信物塞进那些即将被烧毁的旧衣里。
这一笔账，算得真干净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赵德全走了进来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，脸上挂着谄媚的笑，眼神却飘忽不定。
“娘娘，奴才特意为您熬了参汤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结巴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尽管屋内寒冷刺骨，他却穿得单薄，仿佛随时会被冻僵。
薛婉没有抬头，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碗参汤。
汤色浑浊，表面浮着一层油腻的泡沫。
这是任贵妃的意思。
试探她的反应。
若她喝了，便是认下这低贱的待遇；若不喝，便是抗旨不尊。
薛婉端起碗，抿了一口。
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她放下碗，语调平缓，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账单：
“赵公公，内务府这个月发的炭，似乎比上个月又少了一成？”
赵德全浑身一颤，手中的托盘差点掉落。
他慌乱地低下头，不敢看薛婉的眼睛：
“娘娘说笑了，内务府……内务府向来是按例发放，绝无差错。定是娘娘记错了。”
“是吗？”
薛婉抬起眼皮，目光如刀，划过赵德全颤抖的肩膀。
“我记得，上月发了五十斤。这个月，只有四十五斤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依旧没有起伏：
“少了的那五斤，去了哪里？赵公公，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。”
赵德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知道，薛婉不是在问炭。
是在问命。
阿福的死，就是那五斤炭换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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