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雪云压得极低，听雪轩内的光线晦暗不明。
铜盆里的炭火已经熄了大半，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余烬，像死去的皮肤一样覆盖在底下尚未燃尽的硬块上。
薛婉坐在紫檀木案前，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，笔尖悬在宣纸上方，迟迟未落。
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纸上，而是盯着那盆炭。
赵德全跪在角落，头垂得很低，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，仿佛一只即将被宰杀的鸡。
“内务府送来的炭，每斤四钱银子。”薛婉开口，声音平缓得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单，“御赐规格，应当是深黑、坚硬、无烟。可你送来的这些……”
她伸手，指尖轻轻拨开表层的灰烬。
露出底下几块颜色发白、质地疏松的木炭。
“这是北郊劣质矿区的残次品，掺了太多的泥土和硝石粉末。”
赵德全浑身一颤，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娘娘明鉴，小的……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啊！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，结结巴巴，“贵妃娘娘说，今年的炭税涨了，内务府开销大，这剩下的……剩下的只能从低位嫔妃这儿抠。”
薛婉没有看他，只是继续用笔尖在那块劣质炭上点了点。
“硝石这东西，遇热易炸，见火易燃。”她淡淡地说道，“任贵妃把它混在炭里，是想烧掉什么？还是想炸掉什么？”
赵德全不敢接话，只是把头埋得更深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是弃子了。
任贵妃要的是柳贵人在寿宴上“失仪”，哪怕不是真的起火，只要有一点异动，足以让柳贵人失宠。
而薛婉，作为最近与贵妃不和的人，就是最完美的替罪羊。
一旦炭火失控，或者被人发现炭中有硝石，第一个被查的就是听雪轩。
因为炭是赵德全送的，人是赵德全管的。
至于那个无辜的小太监——负责给听雪轩添炭的小柱子，此刻正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，等着背下所有的罪名。
“翠缕。”薛婉忽然唤了一声。
一直站在屏风后等待的侍女立刻上前，手中托着一个托盘。
托盘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瓷瓶，里面装着一种白色的粉末。
那是薛婉让人从内务府的废弃库房里找出来的，真正的硝石提纯物。
“娘娘，这是从赵公公带来的备用炭袋里筛出来的。”翠缕的声音有些尖锐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，“量不多，但足够引起一场小火灾。”
薛婉接过瓷瓶，放在桌上。
然后，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“一成”的宣纸，铺在瓷瓶旁边。
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，一边是数字，一边是实物。
这就是证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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