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里的炭火已经熄了大半。
剩下的几块木炭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烬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骸骨。
薛婉坐在炕桌前，手里捏着那张从袖中取出的宣纸。
纸张边缘有些焦卷，显然是刚才在炭火旁烤过，为了驱散寒气，也为了看清上面模糊的字迹。
赵德全跪在一旁，头垂得很低，呼吸粗重而急促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翠缕站在一旁，双手紧紧绞着帕子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门口，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“娘娘，”薛婉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尘埃，“您说，这上面的字，还能认出来吗？”
她并没有看向赵德全，而是盯着那张纸。
纸上是用朱砂写的几个字，但因为受潮和高温，墨迹晕染开来，变得扭曲而怪异。
任贵妃的亲信李公公，果然还是留下了痕迹。
虽然只是半页残片，但那些熟悉的笔锋，那种刻意压低的顿挫感，只有内务府的人才能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。
赵德全咽了一口唾沫，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。
“回……回娘娘的话，小的……小的也不识字。”他结结巴巴地说道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“但这纸张的质地，还有这朱砂的颜色，都是内务府特供的‘御用红’。”
薛婉没有说话。
她伸出手指，轻轻抚过纸面上的一处空白。
那里原本应该有完整的句子，现在却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红渍。
就像任贵妃的手段，看似华丽堂皇，实则空洞无物，全靠掩盖真相来维持表面的完整。
“少了一成的炭。”薛婉忽然说道。
这句话她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。
赵德全浑身一僵，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惊恐。
“娘娘……您说什么？”
薛婉抬起眼皮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内务府给听雪轩送来的炭，按例应当是五十斤。但今日我让人清点时，发现只有四十五斤。”
她的语调依旧平缓，没有任何起伏，像是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账单。
“少了五斤。也就是少了一成。”
她顿了顿，指尖点在纸面上那团模糊的红渍上。
“这少掉的一成炭，去哪了？”
赵德全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知道，这是一个陷阱。
无论他说出什么答案，只要与任贵妃的利益挂钩，他就是死罪。
但若他什么都不说，那就是欺君之罪。
薛婉看着他的犹豫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网中的表情。
“翠缕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这炭灰，重新拨开看看。”
翠缕愣了一下，随即快步上前。
她用一根银针，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铜盆底部的灰烬。
随着灰烬的翻动，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显露出来。
那是未完全燃烧的木炭碎片，混杂着一些奇怪的白色粉末。
薛婉凑近了一些，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些冰冷的灰烬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，混合着潮湿的霉气。
这种味道，她并不陌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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