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雪轩内的空气冷得有些凝滞。
窗外的风雪声被厚重的窗纸隔绝在外，只剩下铜盆里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轻响，像是某种濒死前的喘息。
薛婉坐在榻边，手里捏着一把银镊子。
她的指尖冻得泛白，动作却稳得像是在称量黄金，而不是在翻找一堆死灰。
翠缕站在一旁，抱着双臂，牙齿打颤的声音细碎而急促：“娘娘，天都要黑了，那赵德全说今日送来的炭只够半日暖屋，这……这若是再查下去，连这点余温也要没了。”
薛婉没有抬头。
她的目光落在铜盆底部那一层厚厚的、惨白的灰烬上。
“少了一成。”
她轻声说道，语调平缓，像是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账单。
“内务府拨下来的炭，按例是五十斤。赵德全送来的，只有四十五斤。剩下的五斤，不在账上，也不在屋里。”
她伸出镊子，轻轻拨开表层的一层浮灰。
底下是未烧尽的木炭碎片，黑得发亮，带着一种诡异的焦糊味。
那不是寻常松木燃烧后的气味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、甜腻的气息。
像是陈年的脂粉，又像是某种廉价香料混合着汗臭的味道。
这股味道很轻，轻到如果不刻意去闻，几乎会被冬日的寒气掩盖过去。
但薛婉闻到了。
她闭上眼，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那是“迷迭香”混合了劣质龙涎香的味道。
这种香，通常只在御前侍奉或高位嫔妃的寝殿中才会出现，用来安神助眠。
但在听雪轩，在这堆被克扣的炭火里，它不该存在。
“娘娘？”翠缕察觉到了主人的异样，声音尖利起来，“您怎么了？是不是觉得头晕？”
薛婉睁开眼，眼神清明，没有任何不适。
“不是头晕。”
她将镊子探入灰烬深处，夹起一块黑色的碎片。
那块碎片边缘卷曲，质地粗糙，显然不是正常的木炭。
它太脆了，一碰就掉渣。
薛婉将它放在掌心，用指腹轻轻碾磨。
粉末簌簌落下，露出里面夹杂的一抹暗红。
那不是血。
是朱砂印泥残留的颜色。
在这冰冷的灰烬中，那抹红色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“翠缕，”薛婉站起身，将那块碎片收入袖中，动作流畅自然，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袖，“去把门关上。风太大了，吹得人头疼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关门。”
薛婉的语气依旧平淡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。
翠缕愣了一下，随即乖巧地点头，快步走到门前，将两扇沉重的木门合拢。
随着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屋内彻底陷入了黑暗，唯有铜盆里那点微弱的红光，还在顽强地跳动。
薛婉走到桌案前，点亮了一盏油灯。
昏黄的灯光下，她展开一张空白的宣纸。
她没有写字，而是拿起笔，蘸满了墨。
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圈。
圈住了“李公公”三个字。
然后，在旁边写下了一行小字：
“明日，借炭火之名，探李公公之底。”
字迹娟秀，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。
窗外的风雪更大了。
吹打在窗纸上，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，又像是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。
薛婉放下笔，端起茶杯。
茶已经凉了。
她喝了一口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就像这深宫中的日子，还没开始，就已经尝到了尽头。
但她不会停下。
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，她也要跳下去。
因为只有跳下去，才能看清底下的真相。
少了一成的炭，不仅是亏损，更是算计。
不仅是算计，更是武器。
而这件武器，即将指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。
任贵妃。
薛婉站起身，走到铜盆前。
里面的炭火已经彻底熄灭。
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烬。
她用手指拨弄了一下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