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，听雪轩的暖阁内静得可怕。
只有那盆被小允子重新封好的御赐银丝炭，在铜炉深处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聂青梧屏退了左右，只留一盏如豆的孤灯。
她并未入睡，而是端坐在案前，手中把玩着一枚早已凉透的茶盖。
目光死死锁在那团余烬上。
那股甜腻的腥味，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，缠绕在她的鼻腔深处，挥之不去。
这不是松木燃烧该有的味道。
也不是硝石受热后刺鼻的硫磺味。
这是一种更古老、更阴湿的气息。
像是……陈年的旧账本受潮后的霉味，混合着某种廉价粘合剂的腥气。
聂青梧放下茶盖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。
一下，两下。
节奏平稳，却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她知道范贵妃不会善罢甘休。
今日送炭，是试探；明日送衣，便是敲打。
若她此刻惊慌失措，或是急于清洗这盆炭以证清白，便正中范氏下怀。
范氏要的不是她的清白，而是她的失态。
只要她在太后寿宴前乱了方寸，失了体统，那所谓的“恩宠”，便会如这盆炭火一般，迅速熄灭。
聂青梧站起身，走到铜炉前。
炉壁滚烫，熏红了她的指尖。
她不顾灼痛，伸手探入炉中，隔着灰烬，捏起一块尚未燃尽的炭块。
炭块表面漆黑，看不出异样。
但她知道，问题不在表面。
就在刚才，她注意到炭块底部有一层极薄的、灰白色的残留物。
那是湿泥干涸后的痕迹。
内务府为了节省开支，或者说是为了配合范氏的算计，将劣质的煤渣与湿泥混合，压制成型，再裹上一层薄薄的银粉，冒充御赐的高档银丝炭。
这种炭，燃烧时火力不均，且极易产生浓烟。
更重要的是，湿泥中往往掺杂着从库房角落里扫出来的陈年污垢，甚至可能混有前朝废弃药材的残渣。
那就是那股甜腻异味的来源。
聂青梧冷笑一声。
好一个“恩宠”。
竟连这点心思都藏不住。
她将那块炭块放在紫檀案上，拿起一把精致的银刀。
刀锋锋利，映出她冷冽的眼眸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脆响。
炭块应声而裂。
里面没有预想中的纯黑，也没有细腻的银丝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块拳头大小、硬邦邦的灰白色泥块。
泥块中心，还嵌着几颗未完全融化的颗粒状杂质。
聂青梧伸出手指，轻轻抹去泥块表面的浮灰。
指尖沾上了一层黏腻的白色粉末。
她凑近鼻尖，仔细嗅了嗅。
除了霉味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内务府西库特有的陈年樟脑香。
西库。
那里存放的都是些积压多年、无人问津的旧物。
范氏这是打算用处理垃圾的方式，来处理她这个“麻烦”。
门轴突然发出一声轻响。
聂青梧动作一顿，迅速将银刀收起，将那半块掺假的炭块塞入袖中。
她转身，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温婉。
门外站着掌事姑姑。
她一身正红的宫装，手里捧着一个托盘，上面放着一件崭新的狐裘披风。
姑姑的眼神有些飘忽，不敢直视聂青梧的眼睛。
“娘娘，”掌事姑姑的声音尖细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，“贵妃娘娘听闻您昨夜受了惊，特命奴才送来这件狐裘，给您添添暖意。”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