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已经偏西,光线变得粘稠而昏黄,像是一层洗不净的油污,糊在慎刑司高墙斑驳的砖面上。
苏婉站在御花园小径的尽头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
那盆掺了潮气的碎末炭,此刻正被李公公双手捧在怀中,用一块厚重的黑绒布裹得严严实实。
这是它命运的最后时刻。
按照宫规,涉及“私用劣物”且致人死伤的炭火,必须即刻焚毁于御河,灰烬撒入深流,不得留存片羽。
周氏已死,罪名既定。
谢贵妃要的是干净利落,是后宫森严规矩下的一抹血色被迅速抹去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但苏婉知道,这盆炭里,藏着比周氏性命更重的东西。
那是谢家旁支与太后暗中联络的铁证。
她微微垂眸,看着李公公脚下那双绣着云纹的官靴,一步步向宫门走去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。
“李公公。”
苏婉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却精准地切断了李公公前行的节奏。
李公公脚步一顿,并没有回头。
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那是常年侍奉帝王养成的条件反射,但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。
“才人娘娘,”李公公的声音圆滑,带着三分恭敬,七分疏离,“娘娘有旨,此事乃意外失火,切勿节外生枝。这炭盆……需尽快处置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。
“意外失火”。
这四个字,是谢贵妃给周氏定的调子,也是给所有知情者戴上的枷锁。
只要炭盆销毁,一切便成了查无实据的意外。
周氏贪财害命,苏婉自食恶果。
完美的闭环。
苏婉没有动怒,也没有惊慌。
她只是向前迈了一步,裙摆扫过枯黄的落叶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李公公,”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李公公捧着炭盆的手上,“这炭盆里的灰,似乎有些沉。”
李公公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那块黑绒布下的重量,确实比普通的废炭要重一些。
“才人娘娘说笑了。”李公公干笑一声,“不过是些湿炭残渣罢了。”
“是吗?”
苏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。
她缓缓伸出手,并未去抢炭盆,而是轻轻拂过李公公袖口的一角。
那里沾着一点极不起眼的黑色粉末。
是刚才在暖阁时,她故意蹭上去的。
“李公公,你可知,这炭虽名为‘劣质’,却因受潮,燃烧时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焦味?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李公公能听见。
“这种味道,不像寻常木炭,倒像是……某种名贵的香料,被烈火强行撕裂后的余韵。”
李公公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想要避开苏婉的目光。
但他忘了,这里是御花园的小径,四周虽有假山掩映,却并非无人经过。
远处,几个洒扫的宫女正低着头匆匆走过,对这边的动静视而不见。
但这恰恰是苏婉想要的。
她在赌。
赌李公公不敢在这里动手脚,赌他需要维持表面的体面,赌他对那盆炭中秘密的恐惧,胜过对谢贵妃命令的执行。
“娘娘……”李公公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您这话,莫要让旁人听了去。”
“旁人?”
苏婉轻笑一声,笑意未达眼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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