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斜斜地压在回廊的飞檐上，光线昏黄而黏稠，像是一层洗不净的陈年油垢。
苏婉停下脚步。
身后的暖阁大门紧闭，那扇雕花的木门隔绝了内里的炭火声，也隔绝了谢贵妃那张看不透的脸。
风从长回廊的尽头吹来，卷起地上的冷灰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缓缓转过身，目光投向暖阁那扇半开的窗棂。
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，正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，嘴唇微动。
没有声音传出来。
但苏婉看见，那只把玩玉如意的手，指尖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紧接着，一声极轻的碎裂声，仿佛冰面崩裂。
那是玉如意被捏碎的声音。
谢贵妃在说什么？
是在咒骂她的狠毒，还是在庆幸她的顺从？
苏婉垂下眼帘，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她不知道答案。
但她知道，自己不能就这样回去。
如果此刻踏入那扇门，等待她的将是无尽的猜忌与试探。
她需要筹码。
需要一枚能让谢贵妃无法轻易丢弃、却又不得不握在手心的棋子。
苏婉迈开步子，沿着回廊向前走去。
她的脚步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。
这味道已经渗入了她的衣襟，成为了她的一部分。
就在转角处，一片枯黄的落叶挡在了路中间。
叶子上，沾着一块黑乎乎的残片。
苏婉蹲下身，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拈起那块东西。
那是一张纸角。
边缘焦黑，显然是从火盆里掉出来的。
上面沾着厚厚的冷灰，看不清字迹。
苏婉用袖口擦去灰尘，露出了下面的一行小字。
只有两个字。
‘太后’。
笔迹潦草，墨色深重，像是被人强行涂抹上去的。
苏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张纸，是从暖阁里飘出来的。
谢贵妃刚才对着空气低语的内容，或许就与此有关。
她将纸角贴身收好，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纸张，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。
太后……
这个名字，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谢贵妃利用太后之名，行私刑之实。
这是大忌。
也是她手中的刀。
苏婉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裙摆。
她不能直接拿着这张纸去质问谢贵妃。
那样太蠢，也太危险。
她要做的，是让谢贵妃主动想起这件事。
让她意识到，苏婉不仅看到了，而且懂了。
更关键的是，苏婉想起了那盆炭。
那盆掺了潮气的碎末炭。
第一章它被递入，第二章它被点燃冒烟，第三章烟味掩盖了私语，第四章灰烬覆盖了字迹，第五章余温烫伤了皮肤，第六章冷灰成了定罪的铁证。
而现在，第七格，该轮到它“变”了。
苏婉回到自己的宫殿——听雪轩。
殿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，但也更加压抑。
铜鹤香炉里燃着龙涎香，烟雾缭绕，让人有些头晕目眩。
苏婉屏退左右，只留下一个心腹宫女。
“去把那个掌事姑姑留下的炭盆拿来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，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宫女愣了一下，随即低头应诺。
片刻后，一只黑漆漆的铁盆被端了上来。
盆底还残留着些许未燃尽的炭渣，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这就是周氏送给她的“礼物”。
也是谢贵妃设下的陷阱。
劣质炭，受潮，燃烧不充分，产生大量刺鼻的湿霉味和有毒烟气。
若是常人吸入，轻则头痛欲裂，重则窒息而亡。
周氏就是借由这盆炭，试图让苏婉在请安时失仪，甚至病倒。
一旦病倒，便是“身体抱恙，不堪侍奉”，轻则禁足，重则贬黜。
可惜，周氏算漏了一点。
她忘了，苏婉早已知晓这一切。
更忘了，苏婉懂得如何控制火势。
苏婉走到炭盆前，蹲下身。
她伸出手指，在盆壁上轻轻刮擦。
指甲划过粗糙的铁壁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盆壁上，有一道淡淡的划痕。
那是周氏在送炭时，为了标记这是“特供”给苏婉的劣质货，悄悄刻下的记号。
也是一个暗号。
苏婉从怀中掏出那张写着‘太后’二字的纸角。
她将纸角靠近炭盆的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