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偏西,暖阁内的光线被窗棂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。
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大半,只剩几块红透的余烬,像垂死之人的眼底残血。
那股刺鼻的湿霉味,混合着劣质炭燃烧后的焦臭,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。
苏婉跪在蒲团上,膝盖早已麻木。
她低着头,目光落在那盆“掺了潮气的碎末炭”上。
这是第六章留下的铁证,也是此刻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李公公站在侧后方,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托盘。
盘中放着两样东西:一只封条,和一把铜锁。
他的眼神圆滑而谨慎,嘴角挂着一丝看戏的笑意。
他知道,谢贵妃要的不是真相,而是平衡。
周氏送来的劣炭,必须有个说法。
但那个说法,不能动摇谢家的根基,也不能让贵妃失了颜面。
所以,这盆炭,必须从“罪证”变成“废纸”。
“苏才人。”
谢贵妃的声音慵懒,像是刚睡醒般带着几分沙哑。
她手中的玉如意轻轻敲击着掌心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一下,两下。
每一下都敲在苏婉的心跳上。
“李公公说,这炭盆里的灰,有些不对劲。”
谢贵妃抬起眼皮,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,透过烟雾,死死钉在苏婉脸上。
“他说,灰烬的颜色,比寻常炭灰深了些许。”
苏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缓缓抬起头,神色平静如水。
低声说道:“娘娘圣明。”
“臣妾也注意到了。”
她伸出手指,指尖沾染了一层薄薄的黑灰。
那黑灰并不干燥,反而因为受潮而显得有些黏腻。
“这炭,吸了水汽,烧得不透。”
“所以,灰里藏着未燃尽的杂质。”
谢贵妃眯起眼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杂质?”
“本宫倒要听听,这杂质里,藏着什么秘密。”
苏婉知道,真正的杀机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。
那里藏着一张纸条。
一张印有谢家母族暗纹的纸条。
那是周氏递炭时,故意掉落在炭盆边缘的。
原本是想栽赃苏婉私通外男,或是收受谢家旁支贿赂。
但现在,这张纸条若是拿出来,就是实锤。
若是烧掉,便是毁尸灭迹,同样是大罪。
进退维谷。
除非……
苏婉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——那是谢贵妃刚才随手塞给她的香囊味道。
迷魂香。
她在提醒她:听话,或者消失。
苏婉站起身,动作缓慢而优雅。
她走到炭盆前,并没有去捡那张纸条。
而是从袖中取出了那张纸条。
纸条已经被湿气浸透,边缘卷曲,上面的墨迹晕染开来,隐约可见那繁复的谢家暗纹。
李公公的眼神微变。
他没想到苏婉会直接拿出这东西。
按照规矩,这种涉及家族名誉的东西,应当立即封存,交由内务府处置。
一旦封存,就是公开审理。
到时候,谢家的脸往哪搁?
贵妃的脸往哪搁?
“苏才人,你这是何意?”
李公公上前一步,声音压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此物乃证物,不可随意触碰。”
苏婉停下动作,转头看向李公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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