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斜斜地切进暖阁,光线被窗棂的阴影割裂成几块惨白。
炭火明明灭灭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那是那盆掺了潮气的碎末炭在燃烧。
它不再是昨日那盆沉默的死物,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湿霉味,混合着劣质木炭特有的焦臭,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。
苏婉跪在锦垫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能感觉到膝盖下的冰冷透过层层织物渗进骨缝,但更冷的,是面前高位上那道慵懒的身影。
谢贵妃手中的玉如意轻轻敲击着掌心,一下,又一下。
节奏很慢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“苏才人。”
谢贵妃的声音不大,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并未抬头,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呼啸的风中。
“本宫让你闻香,你闻到了什么?”
苏婉垂着眼眸,视线落在脚边那只黑铁炭盆上。
盆壁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锈迹,那是长期受潮后留下的痕迹。
盆中的灰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,中间还夹杂着未燃尽的黑块。
那是“那盆掺了潮气的碎末炭”最后的模样。
第一章它被递入时,还是干燥规整的方砖;第二章点燃后冒出的浓烟掩盖了真相;第三章烟味散尽,私语难辨;第四章灰烬覆盖了字迹,证据模糊;而此刻,第五章的余温即将烫伤皮肤,将一切推向无法回头的境地。
苏婉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股湿霉味直冲鼻腔,刺得她眼眶微酸。
“臣妾闻到的是……腐朽之气。”
她低声回答,声音平稳,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谢贵妃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瞬。
玉如意停在半空。
“腐朽?”
她轻笑一声,终于转过头来。
那双眼睛深邃如潭,看不出喜怒。
“这炭是本宫宫中内务府送来的,说是北边进贡的新货。怎么到了苏才人这里,就成了腐朽之物?”
这话看似随意,实则是一把软刀子。
若苏婉说炭好,便是承认自己之前的指控是诬陷,欺君之罪,立斩不赦。
若苏婉坚持说炭坏,便是质疑内务府的办事能力,甚至是在影射贵妃用人不当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周氏站在角落,低着头,双手紧紧绞着袖口。
她的脸色苍白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作为递炭的人,她是这个局中最明显的靶子。
但她不敢动,也不敢说话。
她在等谢贵妃的裁决。
苏婉看着周氏颤抖的肩膀,心中冷笑。
这个女人以为只要闭嘴,就能把锅甩给天气,甩给炭质,唯独甩不掉她自己。
因为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而谢贵妃,需要一个人来背锅,也需要一个理由来敲打她这个新晋的才人。
苏婉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目光没有看谢贵妃,而是落在了周氏身上。
“娘娘,”苏婉轻声说道,“这炭确实有些异样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委屈。
“臣妾初来乍到,不懂规矩。但这炭烧起来,不仅烟大,而且气味刺鼻。方才请安时,臣妾曾提及此事,周姑姑却说这是‘老规矩’,不必大惊小怪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周氏的软肋。
周氏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才人此言差矣!”
周氏急忙辩解,声音尖锐,打破了室内的寂静。
“老奴只是提醒才人适应环境,并无他意。这炭虽劣,却是为了节省开销,符合宫中节俭之风。才人刚入宫,不知深浅,莫要妄加揣测。”
她说得冠冕堂皇,试图用“节俭”和“资历”来压制苏婉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