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底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,像是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。
太医手中的镊子停在半空,指尖微微颤抖。他并未立刻起身,而是俯下身,鼻尖几乎触碰到那团尚未完全熄灭的黑灰。屋内闷热潮湿,暴雨敲打着窗棂,发出沉闷的声响,却盖不住太医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。
“回太后旨意……”太医的声音有些发干,目光死死盯着那颗黑色颗粒,“此物乃‘乌金砂’混合了朱砂与砒霜研磨而成。其色泽、质地,与储秀宫偏殿炭房库房中,邓姑姑亲自封存的‘贡炭’灰烬,分毫不差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精准地刺入了死寂的空气里。
顾婉清跪在湿冷的地面上,浑身湿透,发丝黏在脸颊上,显得狼狈不堪。但她的心跳却在这一刻平稳下来。她缓缓抬起头,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邓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她手中那串沉甸甸的佛珠,“啪”地一声断了一根珠子滚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不可能!”邓氏尖叫起来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,“这……这是污蔑!这黑痰里的东西,定是有人故意调换!顾婉清,你身为掌事宫女,竟敢在炭火中动手脚?你这是想谋害皇嗣,意图弑君啊!”
李嬷嬷在一旁急得直跺脚,连忙上前一步,指着顾婉清的鼻子骂道:“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!平日里看着温顺,原来心机深沉至此!邓姑姑掌管储秀宫多年,从未出过差错,怎会是你这个贱婢能染指的?”
顾婉清没有看李嬷嬷,也没有看暴怒的邓氏。她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了那个铜盆上。
那里面的炭,正在燃烧。
但烧的不是那包致命的“乌金砂”。
就在太医查验之前的一刻钟,顾婉清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事。
当邓氏站在炭盆旁,亲自监督点火,眼神如钩子般盯着每一个动作时,顾婉清假装手滑,将袖中藏着的半块玉佩掉进了炭盆边缘的阴影里。
那块玉佩,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念想,也是她身份的象征。
玉佩入火,碎裂的瞬间,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热流和烟雾。这股烟雾并不浓烈,但在密闭且闷热的偏殿内,足以掩盖她另一只手悄悄从袖中滑出的那小包真正的“平安炭”。
那是她在进殿前,用身体护住,从贴身衣物中取出的真货。
而那包有毒的炭,被她塞进了邓氏特意放在案几上的那只锦囊里——那是邓氏用来展示“贡品尊贵”的道具。
刚才太医夹起的,不是炭火里的灰,而是锦囊破碎后,混在灰尘中的残留物。
因为锦囊是邓氏亲手拿出来的,因为炭火是邓氏亲自点的,因为灰烬的成分与邓氏库房的贡炭一致……
所以,罪责,自然全在邓氏身上。
“姑姑说得对。”顾婉清轻声说道,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微风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奴婢确实无能,没能看好那包炭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眼帘,直视着邓氏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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