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正殿的门槛极高，踏上去需得略抬脚腕，方能避免裙裾拖地。
苏婉捧着那盆银炭火，一步步拾级而上。
掌心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袖口传来，是一种刺骨的凉意。
那银炭盆并非纯银，而是镀了一层薄银的铁器，边缘处的磨损早已露出了底下暗哑的铁色。
与盆中那点微弱的火光相比，这冷硬的金属质感显得格外突兀。
殿内的暖气蒸腾，带着龙涎香和脂粉混合的甜腻气息。
几位内命妇已跪在两侧，头垂得很低，只露出发髻上沉甸甸的金步摇。
无人敢抬头看路过的苏婉。
她们都在等。
等这场寿宴开场，也等这盆炭火究竟能不能暖到太后的膝头。
贺尚仪站在殿侧的阴影里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宫装，领口绣着繁复的云纹，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精致。
手里那枚玉扳指被她捏得极紧，指节泛白。
看到苏婉走近，贺尚仪的眼神轻蔑而警惕，像是一只护食的猫，随时准备扑咬。
但她没有动。
因为太后还未开口。
苏婉走到殿中央指定的位置，停下脚步。
她没有立刻上前，而是微微侧身，将炭盆轻轻放在身旁的紫檀木几案上。
动作慢条斯理，仿佛那不是供太后取暖的炭火，而是一件需要细细端详的古董。
“臣妾苏氏，给太后娘娘请安。”
声音轻柔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。
太后坐在高高的凤座上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
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苏婉身上，而是扫过了那盆炭火。
殿内有些冷。
尤其是靠近窗棂的地方，寒风透过缝隙钻进来，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太后皱了皱眉，伸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。
“苏贵人来得正好。”
太后的声音威严沉稳，听不出喜怒，“这炭火，看着倒是别致。”
苏婉心中一凛。
她知道，机会来了。
她抬起头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笑容。
“回太后娘娘的话，这是内廷新送来的炭火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疑惑与担忧。
“只是……臣妾觉得，这火色似乎比往年的要淡上三分。”
此言一出，殿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贺尚仪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她快步走上前，想要反驳，却被苏婉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“姐姐这是做什么？”
苏婉轻声问道，语调依旧柔和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若是炭火不足，岂非怠慢了圣颜？若是炭火有异，岂非大逆不道？”
贺尚仪咬了咬牙，强压下心中的慌乱。
她伸手拿起一块木炭，试图在指尖搓碎，以此证明炭质优良。
“妹妹多虑了。”
贺尚仪冷哼一声，声音尖刻，“不过是新到的炭种不同，质地稍硬些罢了。这点微火，足以暖殿。”
说着，她将那块木炭随手扔进炭盆。
火星溅起，转瞬即逝。
太后抬起眼皮，目光落在贺尚仪手上。
“是吗？”
太后淡淡地问了一句。
这一句问话，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贺尚仪不敢再言，只能低着头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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