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的偏殿内，地龙烧得极旺。
空气里浮动着沉水香与旧木混合的暖味，却压不住那股子从窗缝渗进来的湿冷。
范氏跪在蒲团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杆悬在半空的秤砣。
她低着头，视线落在前方三尺处的金砖地面上。
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纹，像极了昨夜吞下那张存根时，胃里翻涌的痛楚。
“范妹妹今日的气色，倒是比上月红润了些。”
太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，慵懒而威严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。
范氏微微垂首，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：
“回太后娘娘的话，奴婢近日得了些新炭，烧起来暖和，身子便也舒坦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施嬷嬷站在太后身侧半步远的地方，手里捏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。
那钥匙撞击在一起，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，像是在嘲笑什么。
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对襟袄，领口扣得严严实实，眼神锐利如钩，死死盯着范氏的后颈。
若是换作旁人，听到这句“新炭”，或许会惶恐谢恩。
但范氏只是静静地跪着，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。
她知道，施嬷嬷在等一个破绽。
等她说错一个字，等她的脸色露出一丝慌乱。
只要有一点不对劲，这盆炭火不足、克扣赏赐的罪名，就能顺势扣下来。
“哦？”
太后挑了挑眉，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托盘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朕记得，内务府上月报账，说库房里的优质炭已尽数分拨完毕。怎么到了范妹妹宫里，反倒成了‘新炭’？”
这句话看似随意，实则刀刀见血。
这是在质疑内务府的账目，也是在敲打范氏的口供。
若范氏承认是新炭，便是打内务府的脸；若否认，便是坐实了她偷藏私炭、居心叵测。
施嬷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她向前迈了半步，钥匙串的声音更响了。
“娘娘明鉴，”施嬷嬷尖刻的声音响起，带着惯有的傲慢，“奴才们奉旨行事，不敢有丝毫懈怠。许是范妹妹记岔了日子，或是……心里有鬼，把陈年余烬当成了新炭？”
这话里的刺，扎得人心生寒意。
“心里有鬼”四个字，重若千钧。
范氏依旧没有抬头，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跪姿。
膝盖有些发麻，但她感觉不到疼。
她的注意力全在那盆放在脚边的炭火上。
那是施嬷嬷亲自送来的，颜色灰白，毫无光泽，摸上去比寻常炭块寒凉三分。
第一章里，它只是颜色淡了。
第二章里，它被重新分配位置。
第三章里，气味变了，带着一股霉味。
第四章里，数量被清点，少了整整三斤。
第五章里，余烬被利用，试图掩盖贪墨的痕迹。
第六章里，它彻底熄灭，引发了王德全的搜查。
而现在，第七章，它成了范氏反击的棋子。
范氏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看向施嬷嬷。
她没有反驳，也没有辩解。
只是轻声说道：
“嬷嬷说得是，奴婢确实记岔了日子。”
施嬷嬷眼中的嘲弄更深了几分。
她以为范氏认怂了，正准备进一步逼问，却听范氏接着说道：
“不过，奴婢记得清清楚楚，每月定例，低位妃嫔所赐之炭，当为‘霜降炭’，每斤须含松脂二钱，燃烧时长不得少于四个时辰。”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