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务府大堂里的炭火盆烧得极旺，却驱不散那股子从枯井方向飘来的阴冷湿气。
程婉站在堂下，双手交叠在袖中，指尖掐进掌心，借着这点刺痛维持清醒。
她身上那件新制的素色比甲，领口处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迹——那是刚才从死者贴身衣物夹层里摸出的染血当票留下的痕迹。
此刻，那抹暗红在雪白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是一枚无声的烙印。
“程管事。”
一声冷哼打破了死寂。
王府内务府总管赵德全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木念珠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，目光如刀，死死盯着程婉身后的那具薄棺。
棺材盖已经掀开了一半，露出里面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。
尸身穿着尚宫局最新赐下的冬装，狐裘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，针脚细密，用的是真正的银线。
这身衣服，是入冬后第一批赏下来的精品。
按照规矩，只有位分较高的主子和深受宠爱的侍妾才能穿上。
可躺在里面的，不过是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小宫女。
“王爷有令，”赵德全终于抬起眼皮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枯井乃阴煞之地，冲撞了祖先灵位，是大不敬之兆。”
“这具尸体，必须立刻移交给宗人府封存查验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，每一个字都踩在规矩的点上。
移交宗人府，意味着脱离内务府的管辖。
一旦进了宗人府的手，这具尸体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程婉垂眸，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：
“回总管公公的话，小的遵命。”
她没有争辩，也没有哭闹。
只是缓缓直起身子，走向那具薄棺。
小翠跟在她身后，眼眶通红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，却被程婉一个眼神制止。
程婉走到棺边，伸手整理死者散乱的鬓发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很轻柔，像是在对待一位尊贵的客人。
指尖划过那件狐裘的衣襟时，她停顿了一瞬。
这件衣服的下摆处，有一道极细微的褶皱。
那是生前被人用力拉扯过，又匆忙抚平留下的痕迹。
而在褶皱深处，藏着一枚小小的、不起眼的铜扣。
那是孟嬷嬷掌管库房时，专门用来标记私运货物的记号。
程婉的心沉了下去。
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她拿起一块帕子，轻轻擦拭死者脸颊上的泥土。
“公公放心，”程婉轻声说道，“小的这就让下人将尸体送往宗人府。”
赵德全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挥了挥手。
那两个家丁上前，就要去抬棺材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程婉忽然弯下腰，假装去捡落在地上的某样东西。
她的手指迅速探入死者贴身内衣的夹层。
那里，塞着一张被血浸透的纸片。
当票。
上面的字迹潦草，墨迹晕染，但依然能辨认出几个关键的字。
当物：孟氏私印信物一枚。
当价：三十两银子。
日期：三天前。
程婉的手指猛地一颤。
三天前，正是孟嬷嬷被捕的前一天。
这意味着，孟嬷嬷早就知道会有今日之祸。
她提前变卖了信物，换了银子，准备跑路。
而这具尸体，这个穿着最新冬装的宫女，不过是孟嬷嬷为了掩盖亏空、转移视线而随手丢弃的棋子。
甚至，可能是被灭口的证人。
程婉将那张当票紧紧攥在手心，粗糙的边缘割破了掌心的皮肤。
痛感让她更加冷静。
她站起身，退后半步，避开了家丁的动作。
“等等。”
赵德全眉头一皱：“怎么？”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