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正殿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暴雨前的闷热并未散去,反而因为即将降临的雷声而变得更加压抑。
谭清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在狂风中强行扎根的枯竹。
她的面前,那只“御赐朱砂封泥炭盆”静静立着。
盆中的炭火早已熄灭,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余烬,像是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躯壳。
但在谭清的指尖,那块从边缘剥落的碎瓷片依然带着锐利的痛感。
那是她唯一的筹码,也是裴贵妃留给她的最后一道考题。
掌事姑姑站在榻边,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软剑。
她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,时不时扫过谭清的侧脸,确认她没有生出任何不该有的念头。
“娘娘身子乏了,正在歇息。”
掌事姑姑的声音尖利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这炭盆里的灰虽冷,但底下的余温还在。若是想讨娘娘欢心,便用这点余温,温一壶安神汤来。”
这是一道送命的差事。
炭火已死,如何生热?
若说不会,便是抗旨;若说会,却无柴无火,便是欺君。
谭清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。
她缓缓抬起手,并没有去拿旁边的茶壶,而是伸向了那只炭盆。
“奴婢愚钝,不知炭火既灭,何来余热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掌事姑姑冷笑一声:“那就让本姑姑教教你,什么是规矩。”
她伸手欲将炭盆推开,动作粗暴,带起一阵灰尘。
谭清的手指却在此刻轻轻搭在了盆沿。
那是一种极细微的触碰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。
就在掌事姑姑的手触碰到盆身的瞬间,谭清的手指猛地用力。
不是推,而是掀。
那只沉重的铜盆被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。
原本堆积在底部的灰烬,顺着倾斜的角度,哗啦一声滑落。
大部分灰烬落在了地毯上,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。
但有一小部分,恰好落在了谭清提前准备好的银盏底部。
那是她在接药时,悄悄藏在袖口内侧的一小块未燃尽的红炭。
虽然微弱,但足以点燃那些混合在灰烬中的特殊物质。
掌事姑姑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低位嫔妃,竟敢如此行事。
“你……”
她刚要喝止,却见谭清已经双手捧起银盏,快步走向内室的珠帘。
“清妹妹!你敢!”
掌事姑姑厉声喝道,手中的剑微微抬起。
但珠帘后传来裴贵妃慵懒而疲惫的声音:
“让她进来。”
谭清跨过门槛,低着头,不敢直视榻上那道赤色的身影。
裴贵妃斜倚在锦枕上,脸色苍白如纸,眼窝深陷,显然这几日深受病痛折磨。
她并未睁眼,只是淡淡地问道:
“汤可温好了?”
“回娘娘,奴婢借炭盆余温,以此证清白。”
谭清轻声说道,语气谦卑,却字字清晰。
她将银盏放在案几上,盖子并未完全扣死。
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草药味,而是一种混合了苦杏仁、朱砂,以及某种陈旧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。
这股味道并不好闻,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腥甜。
裴贵妃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朱砂味。
那是前朝旧案中,用来标记罪臣名单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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