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敲打在承乾宫偏殿的琉璃瓦上,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。
殿内的光线昏暗,唯有中央那只“御赐朱砂封泥炭盆”里,余烬尚存着一丝微弱的红光。
那是谭清刚才亲手撒去的灰烬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。
裴贵妃坐在紫檀木椅上,赤色的织金裙摆铺陈在地,像是一滩凝固的血。
她并未说话,只是用银针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炭火。
火星溅起,又迅速熄灭。
掌事姑姑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个白玉小碗,碗里盛着黑褐色的药汤,热气腾腾,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杏仁味。
“娘娘身子乏了,该用药了。”
掌事姑姑的声音尖细,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,却也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她走到谭清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低位嫔妃。
“清妹妹既然立了投名状,便该懂规矩。这药是太医院特制的安神汤,喝了它,才能安神定魄,不再胡思乱想。”
谭清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指尖上。
她能闻到那股苦杏仁味。
很熟悉。
前世,也是这种味道,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咳出带血的痰,最终在无声无息中枯萎。
但她现在不能吐出来。
也不能拒绝。
因为裴贵妃正看着她。
那双慵懒却锐利的眼睛,像是在审视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。
只要有一丝迟疑,这只炭盆里的余温就会彻底冷却,而她谭清,也会随之冻毙于这深宫之中。
“谢娘娘恩典。”
谭清轻声说道,语气谦卑到了尘埃里。
她伸出双手,准备接过那个白玉碗。
然而,掌事姑姑并没有松手。
相反,她猛地向前一步,左手死死按住了谭清的肩膀。
那力道极大,指甲几乎要嵌进谭清皮肉里。
“清妹妹莫急。”
掌事姑姑冷笑一声,“这药性烈,需得本姑姑亲自喂你,才保准无误。”
谭清的身体僵住了。
肩膀上传来的疼痛让她清醒。
这是监视。
彻底的、不留死角的监视。
她无法触碰任何容器,无法掩饰任何动作,甚至连吞咽的节奏都要被掌控。
“请姑姑小心些,莫要洒了。”
谭清没有挣扎,反而微微仰起头,露出脆弱白皙的脖颈。
这个姿态,既像是顺从,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。
掌事姑姑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她端起白玉碗,凑到谭清唇边。
黑色的药汤晃动着,映出烛火扭曲的影子。
谭清张开嘴,任由那苦涩的液体流入喉咙。
苦味瞬间炸开,顺着食道一路灼烧下去。
但她没有皱眉,也没有咳嗽。
她只是静静地咽了下去,喉结轻轻滚动。
每一口吞咽,都像是在吞咽自己的尊严。
但她的眼神却始终平静。
她在品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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