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正殿的日头偏西，暑气并未随云层散去，反而像一层黏腻的湿布，死死裹住每个人的口鼻。
谭清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她面前，那只“御赐朱砂封泥炭盆”静静伫立。盆中的炭火比半个时辰前更旺了些，红得发黑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，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，像是某种隐秘的心跳。
掌事姑姑站在侧后方，手里捏着一串沉甸甸的玉如意，眼神如刀般刮过谭清的脊背。
“谭答应，贵妃娘娘有旨。”姑姑的声音尖细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，“这炭盆里的灰烬，需得清理干净。若是留了一星半点的‘脏东西’，恐污了娘娘的眼，也脏了您的前程。”
谭清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炭盆边缘那层尚未完全脱落的封泥上。那是昨夜她用镊子勉强撬开的一角，如今在余温的烘烤下，变得酥脆而脆弱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她轻声应道，声音柔顺得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悬停在炭盆上方。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，她能闻到那股混合着墨香与腥甜的气味正在变淡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糊味——那是秘密燃烧后的味道。
掌事姑姑微微挑眉，似乎没料到谭清如此顺从。她向前迈了一步，手中的玉如意轻轻敲打着掌心：“动作快点。娘娘还要用膳，没工夫在这儿耗着。”
谭清没有抬头，只是将右手探入炭盆边缘的灰烬中。
烫。
炽热的温度透过指尖的皮肤，瞬间灼烧着神经。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仿佛那只是一捧普通的温水。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较大的封泥碎片，那块封泥上还残留着半枚模糊的印痕，是前朝旧臣的私章。
这是陷阱。也是投名状。
如果现在停下，就是抗旨；如果继续，便是彻底将自己绑上裴贵妃的战车，再无回头路。
谭清的手指微微用力，指甲掐进那块封泥里。封泥脆薄，随着她的力道，发出极轻微的碎裂声。
“哎哟，小心点！”掌事姑姑突然惊呼一声，语气中却并无真正的关切，反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，“这可是御赐之物，若是弄坏了，您担待得起吗？”
谭清的手顿住了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看向掌事姑姑，又越过姑姑，望向内室珠帘后那道慵懒的身影。
“姑姑说笑了。”谭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谦卑而恭敬，“奴婢只是想确认，这炭火是否足够热，能否将那些……不该存在的东西，烧得干干净净。”
掌事姑姑愣了一下，随即冷哼一声：“嘴倒是挺利索。既然要烧干净，那就别磨蹭。把剩下的封泥都挑出来，扔进火里。若是敢藏私，奴才们可不依。”
谭清重新低下头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再用镊子。她直接用手指，捏住了那块摇摇欲坠的封泥。
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指腹，封泥的碎屑簌簌落下，掉进滚烫的炭灰中，瞬间化作一缕青烟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