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风像是带了倒刺,刮在施府偏院斑驳的粉墙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季婉如没有回头。
她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门时,脚步很轻,像是一缕即将散去的烟。
身后的正厅依旧灯火通明,族老们的惊呼声、施世安的怒吼声、施老夫人崩溃的哭嚎声,被厚重的门板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。
她没有看那个家一眼。
因为从晨省时打翻那杯茶开始,她就已经把自己从这个家里剥离了。
如今剩下的,只是一具空壳,和一个必须完成的使命。
偏院的烛火比前几日更暗了些。
那是施家旁系掌权后,为了节省开支而刻意削减的用度。
季婉如推开偏院侧门的瞬间,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。
不是寻常的烟火气,而是纸张、丝绸混合着某种腥甜气息燃烧的味道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大奶奶。”
翠儿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,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,却掩不住底下的冷硬。
她站在廊下,手里提着一盏风灯,火光摇曳,映得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显得格外扭曲。
“夫人吩咐,这偏院年久失修,容易走水,奴婢们正在清理杂物。”
季婉如的目光越过翠儿,落在院子中央。
那里堆满了旧物,最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油布。
而在油布的边缘,一点猩红的火星正在无声地蔓延。
那是火种。
它已经点燃了第一角。
“清理?”
季婉如轻声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日的食谱。
“母亲留下的东西,也是杂物吗?”
翠儿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。
“大奶奶说笑了,夫人早已将您的嫁妆充公,这里剩下的,不过是些破烂罢了。”
她说得冠冕堂皇,眼神却死死盯着季婉如的手。
只要季婉如敢上前,她就会立刻呼救,指控这个疯妇纵火行凶。
这是施家旁系给她的命令:烧干净,一个不留。
那些与季家有关的账本残页,还有那块象征着季婉如生母身份的玉佩,都要在这把火里化为灰烬。
季婉如看着那点火星。
它跳动着,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干燥纸屑。
热度透过空气传递过来,烤得她的脸颊发烫。
就像六年前,她第一次踏入施家大门时,那碗迎门奉上的热茶。
滚烫,却有毒。
那时候她不懂,以为那是长辈的关怀。
如今她才明白,那是驯服一只野猫的开端。
用温柔包裹利刃,用孝道编织牢笼。
而现在,这把火,是要彻底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。
包括她的名字,她的身份,以及她母亲死前的最后一点证据。
“翠儿姐姐。”
季婉如忽然开口,声音轻柔得让人心颤。
“你怕吗?”
翠儿心头一跳,下意识后退半步:“大奶奶说什么胡话?奴婢不怕。”
“怕火,还是怕我?”
季婉如向前迈了一步。
她的裙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细微的风。
那阵风吹动了油布的一角,露出了下面藏着的木匣。
那是一个紫檀木匣,边角已经磨损,显然是用了多年的旧物。
翠儿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没想到季婉如竟然还能找到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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