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的夜,比白日里更冷。
严府正院的烛火被风压得极低,几乎要贴到灯芯上燃烧。
严婉屏退了左右,只留翠儿在旁守着门。
她坐在梳妆台前,并未卸去那身象征着正妻威仪的翟衣,只是将繁复的首饰一一摘下,堆在紫檀木的案几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的目光,落在手中那块残片上。
那不是普通的布料。
那是“那块沾满糖瓜的苏绣裙摆”。
它在第一章被粘住,第二章撕裂,第三章留下污迹,第四章成为焦点,第五章在火中噼啪作响,第六章化为灰烬随风散去。
此刻,它以一种最残缺、最狰狞的姿态,重新回到了严婉的手心。
那是她在火盆前,趁乱从灰烬中抢出的最后一点未燃尽的边角。
上面还残留着焦糊的甜味,混合着早已干涸的血迹和凝固的糖渣。
“小姐,这……”翠儿捧着铜盆的手微微颤抖,声音压得极低,“若是让老爷知道您私藏这些脏东西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严婉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。
她将残片平铺在桌面上,取过一支狼毫笔,蘸了清水,轻轻点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。
水渍晕开,原本被糖渣覆盖的痕迹逐渐显露。
这不是普通的账目。
这是白秀儿娘家白家,通过虚报绣品成本,从中中饱私囊的铁证。
字迹潦草,夹杂着许多只有白家内部才懂的暗语缩写。
翠儿凑近看了看,眉头紧锁:“小姐,这些字……奴婢认不全。像是‘云’字旁加个‘走之’,又像是‘贝’字少了一横。”
严婉没有抬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粗糙的布料边缘。
刺痛感顺着指尖传来,那是之前被糖渣烫出的水泡破裂后的余痛。
她忍住了皱眉的本能,眼神依旧清冷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账本。”
她淡淡地说道,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衣物,“这是白家与外头勾结的证据。你看这里,‘苏绣’二字之下,标着的工价是市价的三倍。”
翠儿倒吸一口凉气:“三倍?!”
“不止。”
严婉用笔尖点向另一处,“还有这个‘锦’字,后面跟着的数字,对应的是京城几家大染坊的出货记录。白家根本没有那么多产能,这些单子,全是空转。”
这意味着,白秀儿的娘家,不仅在侵吞严府的银子,还在伪造商业合同,涉嫌欺瞒官府。
这是一个足以让白家倾覆的大罪。
但严婉知道,光有这些还不够。
白秀儿背后有人撑腰,单凭这几张碎片,恐怕连白家的门槛都进不去。
她需要更多的信息,需要确认这份名单上,是否还有其他人的名字。
尤其是……周老爷的人。
严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她想起刚才在祠堂,白秀儿看向周老爷时,那一闪而过的眼神。
那不是恐惧。
那是期待。
是一种确信丈夫会站在自己身后的笃定。
如果周老爷真的不知情,白秀儿为何敢如此放肆?
除非,周老爷不仅知情,甚至可能参与其中。
这个念头让严婉的心沉了下去。
但她不能慌。
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冷静。
她拿起桌上的火折子,重新点燃了一盏小油灯。
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桌案的一角,也照亮了残片背面隐约可见的一道印记。
那是一枚印章。
朱红色的印泥已经氧化发黑,但轮廓依然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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