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祭灶。
天色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粗布，压得薛府正厅外的青石板路泛着冷光。风里裹着细碎的雪沫子，打在窗棂上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窥探。
袁婉坐在正院的主位上，手里捏着一只温热的茶盏。
盏里的茶汤早已凉透，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，映出她苍白却精致的面容。她没有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棵老梅树，枝桠虬结，如同这深宅大院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。
“夫人，族长还未归。”
贴身丫鬟翠儿低声禀报，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意。
袁婉眼皮未抬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：“急什么？糖瓜还没碎呢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，却让翠儿浑身一僵。
她想起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质，想起地上那碗混着曼陀罗碎屑、最终被张老夫人摔碎的枣泥羹。那一碗汤，从被打翻到成为罪证，再到此刻成为悬在薛家头顶的利剑，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如今，糖渣虽已扫净，但那股甜腻中混杂着毒性的余味，似乎还黏在每个人的喉咙里，吐不出来，咽不下去。
袁婉放下茶盏，瓷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去库房，把账房钥匙和地契副本拿来。”她的语调平稳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，“另外，让人去请周瑞管家来。”
翠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：“夫人，周瑞是老爷的人……”
“他是薛家的管家，不是薛廷玉一个人的奴才。”袁婉抬起眼，目光如冰锥般刺破昏暗，“在这薛府，规矩大于天。今日之后，这薛府的每一寸土地、每一两银子，都要按我的规矩来走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，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咒骂。
大门被猛地推开，寒风卷着雪花涌入，吹灭了厅内的几盏灯笼。
薛廷玉站在门口，一身深青色织金补服显得有些凌乱，那张清癯的脸上满是汗珠，眼神中透着最后的疯狂与算计。他身后，跟着满脸横肉的周瑞，以及十几个手持棍棒、神情激动的仆役。
“袁氏！你竟敢私扣库房！”
薛廷玉指着袁婉，手指颤抖，“我是这家之主！即便祖母将此事移交族长，我也拥有处置家族事务的权利！立刻打开库房，交出账册！”
周围的宾客们窃窃私语，目光中充满了震惊与审视。
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，丈夫对妻子的指控，尤其是涉及家族财产的指控，足以让正妻身败名裂。
袁婉缓缓站起身。
她并未慌乱，而是整理了一下袖口那繁复的云纹刺绣，动作慢条斯理，仿佛在对待一件普通的衣物。
“夫君说笑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在寂静的厅堂里清晰可闻，“薛家是宗族之体，非一人之家。祖母既已将此案交由族长裁决，那么在族长归来之前，内院诸事，由我暂代掌印。这是祖母的原话。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：“至于库房……夫君若执意要开，请问，你手中的钥匙，还是昨日那个掌管全局的管家配发的吗？”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