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极大。
阿秀租住的阁楼在巷尾,是一栋老式红砖楼的顶层。
窗户关不严实,风裹着雨水拍打在玻璃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薛寻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支票。
那张纸已经湿透,边缘卷曲,像是一片枯叶。
红色的墨迹在雨水中并没有晕开,反而凝固成一种暗红色的晶体。
像是干涸的血痂。
薛寻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那处“血印”。
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。
不是物理上的刺,而是气机上的排斥。
这钱,烫手。
更准确地说,是沾了命。
“先生?”
身后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。
薛寻回头。
阿秀站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,浑身湿透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笔。
那是一支朱砂笔,笔杆是陈年的竹节,笔头虽然磨损,但依然残留着淡淡的红色。
这是薛寻昨天在面馆吃面时,随手放在桌上的。
当时严老板嫌他晦气,挥手打翻了他的碗。
薛寻没在意,起身就走。
现在,这支笔回到了主人手里,却被一个外人拿着。
而且,拿笔的人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阿秀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说胡话。”
薛寻眉头微皱。
“说些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他在数钱。”
阿秀深吸一口气,眼眶通红。
“他说那些钱是从桌子缝里长出来的,让他快捡,不然会被‘它’吃掉。”
“他还说……家里进了鬼。”
薛寻沉默了片刻。
他没有惊讶,也没有安慰。
他只是淡淡地说道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阿秀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
两人走进阁楼。
屋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。
那是腐烂的气息,混合着陈旧的面粉味道。
严老板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。
桌上摆着一个空碗。
那是昨天薛寻喝剩的那碗面汤的碗。
碗底残留着少许汤汁,早已冷却,凝结成一团浑浊的白色油脂。
严老板盯着那团油脂,眼神空洞。
他的双手在桌面上疯狂地敲击着。
笃、笃、笃。
节奏急促而凌乱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又像是在倒数。
“爸。”阿秀轻声喊道。
严老板没有反应。
他的嘴唇翕动着,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。
薛寻走近几步,目光落在桌上的碗上。
那碗面汤,就是局。
第一章,它是未完成的残局。
第二章,被严老板误饮入腹,成了引子。
第三章,化作第一笔意外之财,让严老板尝到了甜头。
第四章,变成他对薛先生的依赖与恐惧,让他甘愿签下血契。
第五章,也就是现在,它成为了引来真正黑手的眼线标记。
薛寻伸出手,指尖悬在碗上方一寸处。
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。
那不是普通的凉意。
那是寿元被抽离后的空虚感。
“你在透支未来十年的寿命。”
薛寻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。
严老板猛地抬起头。
他的瞳孔收缩,脸上露出一丝惊恐。
“谁?谁在说话?”
他环顾四周,仿佛看到了无形的敌人。
“我没欠债!我没有!”
严老板嘶吼着,抓起桌上的空碗,狠狠摔在地上。
啪的一声脆响。
碎片飞溅。
但那碗底的油脂却完好无损地滑落到地上,形成了一滩不规则的痕迹。
那痕迹的形状,像一只张开的嘴。
薛寻蹲下身,看着那滩油脂。
他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除了面粉和水的味道,还有一股极淡的硫磺味。
这是借运术的特征。
用别人的气运,填自己的坑。
赵四的死,不是意外。
是他精心策划的献祭。
他用赵四的寿元,换了自己一时的财运。
但这财运,是有利息的。
而且,利率极高。
“这不是招财。”
薛寻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这是索命。”
严老板瘫坐在椅子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他的额头满是冷汗,原本油光满面的脸此刻显得灰败不堪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明明有钱进账……明明……”
“钱是假的。”
薛寻举起手中的支票,展示给严老板看。
“你看清楚。”
严老板眯起眼睛,凑近看了看。
随着视线的聚焦,他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。
那张支票上的红色墨迹,正在缓缓蠕动。
像是一群细小的虫子,在纸面上爬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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