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寝宫的暖阁里,炭火正旺。
那种旺,不是聂青偏殿里苟延残喘的微光,而是铺天盖地的、带着脂粉气的热浪。
聂青跪在蒲团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她垂着眼,视线落在前方三步远的紫檀木案几上。
那里放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——赐炭单。
这是贯穿了她过去六章命运的东西。
第一章,它是缺三斤的指控,掌事姑姑指尖漏掉硬炭时发出的脆响;第二章,它是补炭的借口,贺太妃慵懒却刺人的傲慢;第三章,炭质的试探,小允子颤抖着汇报银炭的成色;第四章,火盆位置的博弈,她在寒风中计算每一缕烟的去向;第五章,炭灰流向的证据,那是她暗中掌握的账本副本;第六章,炭火熄灭后的余温定局,她在深夜剪断香囊系带时的决绝。
而今天,第七章。
它静静地躺在案几上,被太后随手翻过一页。
纸张摩擦的声音,在寂静的寿宴厅里,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聂青的心跳,随着那声叹息,漏了一拍。
“青妹妹。”
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贺太妃坐在左侧的主位上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织金锦袍,头上戴着的赤金点翠步摇,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,折射出耀眼的光。
她的脸色红润,看不出丝毫受寒的迹象。
但聂青知道,那红润之下,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那个香囊,已经送出去了。
翠儿的手,应该在发抖。
聂青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迎上贺太妃的视线。
“臣妾在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石板上,瞬间消融,不留痕迹。
太后坐在正中,手里捧着一盏茶,眼皮半耷拉着,似乎对这场低位的争锋并不感兴趣。
“听说青丫头前几日受了风寒?”太后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,“这大冬天的,太医院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?”
“回太后,是臣妾福薄,身子骨弱,经不起冻。”
聂青低下头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。
她没有辩解,也没有诉苦。
只是示弱。
彻底的,毫无保留的示弱。
贺太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她盘着玉珠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这就是她要的结果。
一个卑躬屈膝,不敢抬头的女人。
一个因为失德而被削减用度,只能靠乞怜活命的嫔御。
“既然身子弱,”贺太妃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那就好好养着。明日便是太后寿辰,若是病倒了,冲撞了圣驾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她说得冠冕堂皇。
字字句句,都在提醒众人:聂青是个病人,是个累赘,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弱者。
聂青心中冷笑。
弱者?
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贺太妃那张妆容精致的脸。
“多谢太妃关心。”
聂青轻声说道,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“臣妾已无大碍,定会为太后寿宴尽一份心力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。
“既如此,便起身吧。”
她挥了挥手,示意众人落座。
按照规矩,低位嫔御应当坐在末席。
但太后忽然又停住了手。
“青丫头,你过来。”
聂青一愣。
“坐到我身边来。”
这一句话,如同平地惊雷。
满座皆惊。
贺太妃手中的玉珠,猛地顿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死死地盯着聂青。
眼神冰冷,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同席?
让一个刚刚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低位嫔御,坐到太后身边?
还要让她坐在自己旁边?
这不是恩宠。
这是审视。
这是要把她们放在天平的两端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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