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盆炭火在铜盆里无声地坍塌了一角。
原本堆叠如小丘的灰烬，此刻中间凹陷下去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余烬，像是一只半睁的眼，冷冷地盯着薛昭。
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，比昨夜更淡了。
淡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但薛昭知道，那不是错觉。
那是毒药成分被稀释后的味道，或者是……有人调换了灰源。
她垂下眼，指尖轻轻抚过袖口内侧。
那里藏着小翠偷偷塞回来的一小块布头，上面沾着一点极细微的黑灰。
刚才小翠从通风窗爬出去时，掌事姑姑就在门口守着。
那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，死死盯着每一个动作。
小翠能活着回来，本身就是一个奇迹，也是一个信号。
“娘娘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轻唤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，却又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是掌事姑姑。
她没有进来，只是站在门槛外，隔着那一层厚重的珠帘。
“贵妃娘娘吩咐，”她的声音平直，没有任何起伏，“这炭火乃是宫中特供，意在暖身静心。娘娘若是不喜，大可换一盆。”
薛昭抬起眼皮，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。
“姑姑说笑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。
“妾身怎敢不喜？这可是贵妃娘娘的一片苦心。”
她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走到铜盆前，她并没有去拨弄那些灰烬，而是伸手探向那温热的空气。
指尖触碰到那股暖意，随即又迅速收回。
“只是这炭火虽好，却有些烫手。”
她轻声说道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正如这深宫的日子，看似温暖，实则步步惊心。”
掌事姑姑在帘外沉默了片刻。
“娘娘慎言。”
她的声音冷了几分，“若是让旁人听了去，怕是又要添些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薛昭点了点头，顺从地低下头。
“姑姑教训的是。”
她转身走向桌案，拿起一支毛笔，蘸了墨。
“正好，王太医方才来过，说妾身的脉象虚浮，需静养。既然要静养，不如写几幅经书，祈求上天保佑。”
她一边说着，一边铺开宣纸。
笔尖落在纸上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每一笔都写得极慢，极稳。
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病弱的女子，除了写字，别无他事。
掌事姑姑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。
她原本预料到的，或是恐惧，或是愤怒，哪怕是试探性的质问。
而不是这种近乎麻木的顺从。
“娘娘倒是心宽。”
掌事姑姑淡淡地说道。
“只要娘娘安分，贵妃娘娘自然也会放心。”
说完，她便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，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。
薛昭握着笔的手，微微收紧。
指节泛白。
她知道，掌事姑姑并没有完全相信她。
但这盆炭，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。
它不仅仅是一盆取暖的东西，更是一个警告，一个标记。
标记着她薛昭，现在是柳贵妃手中的一枚棋子。
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。
但她必须演好这个角色。
因为只有看起来毫无威胁，才能活下去。
只有活下去，才能找到翻盘的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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