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声残，子时的梆子刚响过第二遍。
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极旺，铜炭盆里的火舌舔舐着那方黑沉沉的“生辰炭”。
任婉跪在红毡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像一张拉满的弓，紧绷到了极限。
她面前摆着一把银镊子，一只白玉小碟，还有一块素净的软帕。
这是常姑姑临走前留下的规矩。
“娘娘身子弱，这炭火气重，若是烧得不透，恐伤了贵体。”
常姑姑当时眼皮耷拉着，手里那串磨损严重的佛珠转得飞快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老奴这就去外头守着，娘娘慢慢处置，莫要急坏了心肝。”
门轴转动，脚步声远去。
空气瞬间凝固，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声。
任婉垂下眼帘，目光落在火盆中央。
那方刻着“永宁”二字的炭块，此刻正被高温炙烤。
字迹边缘开始卷曲、发白，像是某种活物在痛苦地挣扎。
第一章递入时，它沉重如铁；第二章擦拭失败，字迹渗入肌理；第三章敲碎藏匿，那是断尾求生的狠绝；第四章试探常姑姑，那是刀尖上的舞蹈；第五章投入火中，看着字迹模糊，那是最后的告别。
而现在，第六章，灰烬将被扫走。
真相，将藏在废墟之下。
任婉伸出手指，指尖微颤。
她没有直接去碰炭块，而是先调整了呼吸。
胸腔起伏间，那股属于深宫的窒息感稍微退去了一些。
她拿起银镊子，夹起一块尚未完全燃尽的炭角。
黑色的表面布满裂纹，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她将炭角轻轻拨到一旁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实则，她在寻找那个异物。
昨日夜里，她在灰烬中挑出的那一枚含血纹的黑曜石碎片，已经收入袖中暗袋。
但常姑姑既然敢留下这句话，就绝不会只留这一处破绽。
赵贵人赐下的这方炭，绝非普通的取暖之物。
它是诅咒，是试探，也是一张网。
任婉的目光扫过火盆底部。
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，是旧主人生前不小心留下的。
如今，那道划痕里塞满了灰白的余烬。
她用镊子尖端，小心翼翼地剔除那些松散的灰屑。
一下，两下。
金属与铜盆摩擦，发出极轻微的声响。
在这死寂的深夜里，这声音如同惊雷。
任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停下动作，侧耳倾听。
窗外风雪呼啸，掩盖了一切异常。
她继续操作。
镊子尖端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。
不是炭灰的脆裂，也不是铜盆的冰冷。
而是一种温润中带着尖锐的触感。
任婉屏住呼吸，手腕悬停在半空。
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，滴在红毡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她不敢用力，生怕捏碎了什么。
只是轻轻勾动。
那块东西露出了一角。
黑色，半透明，边缘锋利如刃。
借着火光，任婉看清了它的形状。
不像指甲盖。
更像是一枚玉饰的碎片。
前主子生前最爱佩戴的那枚双鱼佩，据说在一次宫宴上不慎摔碎，从此便不见了踪影。
任婉瞳孔微缩。
这块碎片，怎么会混在生辰炭里？
难道……
前主子并非病逝。
而是有人将这枚象征恩宠的信物，混入炭中，借由焚烧，将其彻底毁去。
就像毁去她的存在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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