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雪轩的窗棂被寒风撞得吱呀作响，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呜咽。
顾婉屏住呼吸，指尖死死扣住袖中的帕子边缘。那里空空如也，却重若千钧。
翠儿已经走了。
那个尖细嗓音的宫女，捧着那只装着“杂质”的黑炭盒子，低着头，脚步轻快得有些诡异。她路过顾婉身侧时，衣摆扫过门槛，带起一阵淡淡的沉香味——那是裴昭仪身上的味道，也是掩盖一切罪恶的香气。
顾婉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，翠儿手里的那包药渣，此刻正贴着她的胸口，随着那宫女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这不是转移，这是借刀杀人前的最后一步试探。
裴昭仪要看的，不是药渣是否消失，而是顾婉是否会慌乱，是否会试图销毁证据，或者……更糟糕的是，试图将罪证栽赃给他人。
刚才在正殿，顾婉说将杂质投入废井。
那是谎言。
真正的药渣，还在她手中。而翠儿带走的，不过是混在好炭里的一层薄灰，以及王嬷嬷刻意留下的、带有前朝旧物气息的引子。
顾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转身走向内室。
火盆里的炭火已经暗了下去，只剩几星红光在灰烬中苟延残喘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苦味，混合着冬夜湿冷的寒气，从铜盆底部幽幽升起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那是药渣受潮后散发出的气味。
顾婉走到火盆前，蹲下身。
她的手很稳，稳得像是在修剪一株名贵的兰花，而不是在处理一包可能致人死地的毒药。
她用银簪挑起一块黑色的残渣。
那残渣并不像普通的木炭那样酥脆，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黏腻感。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，那是毒素透过皮肤渗入神经的信号。
疼。
但这疼痛让她清醒。
前一位主子，就是在这种无声无息的疼痛中，七窍流血而亡的。
顾婉垂下眼帘，看着那团黑褐色的物质在银簪尖端微微颤动。
她不能直接扔掉。
裴昭仪派王嬷嬷送来这批炭，就是为了测试各房主子的反应。如果她在寝宫内发现异常并随意丢弃，那就是“心虚”，是“知情不报”。
她必须让这一切看起来，像是意外，像是清理，像是……为了侍奉太后而做出的必要牺牲。
顾婉站起身，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瓷瓶。
那是她前几日借口调理身体，向太医院求来的“安神香粉”。
香粉细腻洁白，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，能完美掩盖药渣的苦涩。
她将药渣倒入瓶中，又撒入一层厚厚的香粉。
然后，她拿起旁边的拨火棍，将火盆中剩余的灰烬全部拨到一个精致的陶土花盆里。
那是她养的一盆枯死的腊梅。
去年冬天，这盆花冻死了。
如今，它成了最好的坟墓。
顾婉端起瓷瓶，手腕轻轻一抖。
白色的粉末与黑色的药渣混合在一起，瞬间被灰色的灰烬吞没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细微的沙沙声，像是雪花落在枯叶上。
这一过程，持续了整整一刻钟。
每一秒，顾婉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。
那是裴昭仪的目光。
虽然人不在听雪轩，但那种压迫感，如同实质的冰水，顺着脊背爬上来，冻结了她的血液。
顾婉不敢停。
她不能表现出任何犹豫，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厌恶。
她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：清理屋内的杂物，保持环境的整洁，以迎接明日太后的晨问。
当最后一粒药渣落入花盆，被灰烬覆盖时，顾婉感到指尖的刺痛感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冰冷的空虚。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窗外，更漏滴答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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