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雪轩的窗纸被寒风撕扯出细微的声响，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振翅。
顾婉屏住呼吸，指尖悬在袖口内侧那团温热的异物上方。
那股苦杏仁味并未随着炭火的熄灭而消散，反而因为体温的烘烤，变得愈发尖锐、浓烈，直往鼻腔里钻。这是氰化物特有的气息，也是李贵人咽气前，脸上最后一抹诡异的甜香。
她不能让它留在身上。
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，她碰过它。
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，铜盆里的余烬红得像血，却不再跳动。王嬷嬷离开时那句“娘娘说了，今晚的事，就当没发生过”，轻飘飘地落在地上，却重如千钧。
裴昭仪要的不是她的命，而是她的“罪证”。
只要这包药渣还在顾婉手里，或者只要顾婉表现出对它的恐惧与厌恶，就是心虚，就是知情，就是下一个替罪羊。
顾婉垂下眼帘，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。
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，是内务府按着低位嫔御的规制裁的，不长，不尖，看似无害，实则连抓挠都显得吃力。
她缓缓伸出右手，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袖中那团用油纸包裹的药渣。
油纸很薄，透过缝隙，能感觉到里面颗粒的坚硬与粗糙。
不是自然燃烧后的灰烬。
灰烬是松散的，一触即碎。
而这些东西，有着明确的形状和重量。
顾婉的心跳在这一刻慢了下来，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冻结。
她需要从这团黑暗中，剥离出一丝真相。
但殿门紧闭，贴身丫鬟翠儿就在门外候着，稍有动静便会闯入。
她没有镊子，没有银针，甚至没有一面镜子。
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，最锋利的武器往往是最不起眼的日常之物。
顾婉的目光落在了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子上。
这是入宫时，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，簪头是一朵简单的梅花，没有任何宝石镶嵌，廉价却坚韧。
她拔下银簪，指尖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即将触碰死亡的战栗。
她将银簪头探入袖中，隔着油纸，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。
簪尖传来一种异样的阻力，像是刺入了坚硬的石块。
顾婉深吸一口气，手腕猛地发力，将簪头狠狠扎入油纸包裹的中心，然后迅速挑开一个小口。
一股更浓烈的苦味瞬间溢出，呛得她眼眶微红。
她强忍着恶心，用簪尖夹起一粒细小的黑色颗粒。
那颗粒只有米粒大小，表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整感，边缘锋利，绝非手工随意碾磨所能达到。
它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，像是一只蛰伏的眼睛，冷冷地注视着顾婉。
顾婉眯起眼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仔细端详着这颗药渣。
如果是为了掩盖毒性，通常会加入大量的香料或草药来中和气味。
但这颗药渣，黑得纯粹，干净得可怕。
它像是从某种特定的模具中压制出来的，每一粒的大小都惊人地一致。
这种均匀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密。
宫廷药房的药材虽也经过炮制，但大多是切片或捣碎，绝不会出现这种工业般的整齐切面。
除非……这不是太医院配的药。
而是来自宫外，经过特殊工艺处理的东西。
顾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想起李贵人死前，曾私下见过一个外命妇，那人手中拿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盒，里面装的正是这种黑色的粉末。
当时顾婉以为那是西域进贡的香料，未曾多想。
如今看来，那才是催命的阎罗帖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，缓慢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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