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滴答，声如碎玉。
听雪轩内室冷得像口冰窖，唯有中央那只鎏金错银的炭盆里，火舌正贪婪地舔舐着新添的木炭。噼啪作响间，一股陈腐苦涩的药味，混合着冬夜湿冷的寒气，从铜火盆底部幽幽升起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顾婉跪在蒲团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指尖却因极度的寒冷与警惕而微微泛白。她垂着眼眸，视线死死锁在那盆暗红色的余烬上。
王嬷嬷站在门口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，眼皮都没抬一下：“娘娘说了，这炭是前朝旧库翻出来的，特意赏给听雪轩暖冬。顾小主若是不喜，便直接倒出去，免得污了娘娘的眼。”
语气公事公办，没有半分温度，像是在吩咐处理一袋垃圾。
顾婉心中冷笑。前朝旧物？那是李贵人死前最后喝过的那碗药，剩下的渣滓被混在这批炭底，意在试探。若她不动声色地留下，明日太后问安时，她身上若有异味，便是“私藏禁药”的铁证；若她当场揭穿，便是抗旨不尊，立刻赐死。
这是一局必死的棋。
“嬷嬷说笑了。”顾婉声音轻柔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，“娘娘恩泽，奴婢怎敢嫌弃。只是这炭……似乎有些受潮，烟大了些，怕熏着嬷嬷。”
她说着，身子向前倾了倾，装作要去拨弄炭火的模样，实则是在评估距离。
王嬷嬷眼神微眯，指甲轻轻敲击着门框，发出笃笃的声响，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：“受潮？那便挑出来。娘娘最厌晦气，顾小主手底下利索些，别误了时辰。”
顾婉点头，伸手去拿旁边的火钳。就在这一瞬，她余光瞥见王嬷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——那是猫戏老鼠般的笃定。她知道，自己只要敢碰那底下的东西，就是自投罗网。
但若不碰，这包致命的药渣就会永远留在这里，成为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顾婉深吸一口气，那股苦杏仁味愈发浓烈，几乎要钻进她的肺腑。她必须确认它的来源，必须在王嬷嬷离开前，将它从这该死的炭底剥离。
她拿起火钳，夹起一块半燃的木炭，假装嫌弃地撇到一旁。借着这个动作，她的袖摆不经意地扫过炭盆边缘，滚烫的热气瞬间蒸腾起来，模糊了她的视线，也掩盖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。
“嬷嬷，”顾婉忽然开口，声音低了几分，“这炭火虽好，可奴婢想起李姐姐当年，也是这般畏寒，才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王嬷嬷的脸色骤变，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。
“顾小主慎言。”王嬷嬷的声音冷了下来，透着杀意，“娘娘念在你位分低微，才给你这个机会。莫要仗着几分姿色，就忘了尊卑有序。李贵人病故，乃是天命，岂容你在此妄议？”
顾婉立刻低下头，额头抵着手背，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：“奴婢失言，请嬷嬷责罚。”
她不敢抬头，却能感觉到王嬷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后颈。她在赌，赌王嬷嬷急于完成任务，不想节外生枝；赌裴昭仪想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栽赃，而不是当众闹翻。
炭盆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，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。
顾婉的心跳也随之漏了一拍。她注意到，那块压在最底下的黑色残渣，并没有完全燃烧殆尽。它保持着原状，静静地躺在红热的炭灰之下，像一只蛰伏的眼睛。
不能再等了。
顾婉站起身，故作踉跄地向前迈了一步，手中的火钳“不小心”滑落，掉进炭盆边缘较冷的地方。她惊呼一声，弯腰去捡，裙摆随之掀起一角。
就在这一刹那，她右手看似慌乱地扶住桌沿，实则指尖迅速探入袖中，攥住了早已准备好的、沾有微量清水的帕子一角。
与此同时，她的左手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，快速且隐蔽地将那块黑色的药渣从炭底抠出，顺势滑入袖口的暗袋之中。
动作快得连风都来不及察觉。
但代价是，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那些尚未完全冷却的药渣。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，紧接着，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苦杏仁味紧紧吸附在她的皮肤上，挥之不去。
“哎呀！”顾婉惊呼，整个人向后仰去，手中原本拿着的一盏热茶险些泼洒。
王嬷嬷眉头一皱，刚想呵斥，却见顾婉脚下一滑，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，那盏热水果然泼了出去，溅湿了她的裙摆和裤腿。
“奴婢笨拙，惊扰嬷嬷了。”顾婉趴在地上，瑟瑟发抖，看起来狼狈不堪。
王嬷嬷冷哼一声，并未上前搀扶，只是冷冷地看着她：“起来吧。既然手抖，便让翠儿进来伺候。娘娘还等着听你的回话呢。”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：“奴婢在。”
是翠儿。裴昭仪的心腹宫女。
顾婉心中一沉。看来，裴昭仪并不只派了一个人来。她要亲眼看着自己如何处理这堆“垃圾”，更要亲眼看着她是否真的会为了自保而吞下这颗毒药。
翠儿走进屋内，目光扫过地上的水渍，最后落在顾婉湿润的袖口上。她的眼神复杂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，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谄媚。
“顾小主没事吧？”翠儿蹲下身，假意要帮顾婉擦拭，“这炭火毒得很，若是沾了手，可是要坏脸的。”
顾婉抬起头，眼眶微红，楚楚可怜：“多谢姑姑关心。只是这炭……确实有些不对劲。奴婢方才闻着，似有股怪味。”
翠儿动作一顿，随即笑道：“许是小主近日劳累，鼻子出了岔子。这炭是新送来的，哪来的怪味？倒是小主您，裙摆湿了，容易染风寒。不如先将这残炭处理了吧，免得嬷嬷回去不好交差。”
她在暗示。
暗示顾婉赶紧把那些“脏东西”处理掉，最好能做得干净利落，不要留下任何痕迹。
顾婉点了点头，挣扎着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。她看向炭盆，那里依旧热气腾腾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她知道，最危险的东西已经不在里面了。
它现在在她的袖子里，贴着她的脉搏，随着血液流动，散发着死亡的气息。
“姑姑说得是。”顾婉轻声说道，转身走向窗边的铜盆，“奴婢这就将这受潮的炭倒出去，省得再熏着人。”
她端起炭盆，脚步虚浮地走向窗外。寒风呼啸，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。
王嬷嬷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，眼中的轻蔑稍稍褪去了一些。她转头对翠儿道：“这丫头，还算识相。娘娘那边，我去回话。”
翠儿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，沉默不语。
顾婉走到角落的泔水桶旁，手腕轻轻一抖。
那些混杂着灰烬的炭块落入桶中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但在落入水中的瞬间，她的手指迅速收紧，将袖口中的药渣悄悄塞进了泔水桶底部堆积的腐烂菜叶之中。
那里潮湿、阴暗，充满了腐败的气息，足以掩盖任何特殊的味道。
做完这一切，顾婉直起身，看着水中漂浮的黑色残渣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她成功了。
但这仅仅是开始。药渣虽然移走了，但她指尖沾染的气味，以及袖口可能残留的痕迹，都是潜在的威胁。裴昭仪不会轻易放过她，正如王嬷嬷不会忘记她的试探。
回到屋内时，王嬷嬷已经离开了。只有翠儿还在，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。
“顾小主，”翠儿抬起头，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笑容，“娘娘说了，今晚的事，就当没发生过。只要小主乖乖听话，往后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顾婉看着她，眼神平静如水：“姑姑放心，奴婢明白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，仔细擦拭着刚才沾到热水的手指。
“只是这苦杏仁味，如此浓郁，前一位李贵人当年，真的是喝错了药吗？”
这句话很轻，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翠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她手中的抹布停在半空，眼神惊恐地看向顾婉，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看似柔弱的低位嫔御。
顾婉没有再看她，只是将擦净的手帕叠好，收入袖中。
窗外的风雪更大了，扑打在窗纸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