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更鼓敲过第三响，雨势未减，反而如天河倒灌，砸在翊坤宫的青瓦上，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聂婉被两名禁卫军一左一右架着，走出偏殿时，脚下的高底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，微微一晃。
掌事姑姑站在门口，手里依旧捻着那串佛珠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没有看聂婉，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铜盆。
炭火已熄，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。
“娘娘慢走。”掌事姑姑的声音尖细，却透着股凉意，“太后娘娘在暖阁候着，说是怕您受惊，特意备了参汤。”
聂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参汤？
那是送终的茶。
她垂下眼帘，掩住眸底的寒光。
“劳姑姑挂心，臣妾这就去谢恩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，仿佛刚才的对抗从未发生过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袖中那只受伤的手指，正隐隐作痛。
那是为了将密折边缘嵌入窗棂缝隙，硬生生划破的代价。
也是她留给贺太后的，最后一道暗桩。
走廊幽深，灯火摇曳。
两侧的内务府太监低着头，屏息凝神，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。
聂婉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，最终落在前方引路的内务府小太监——小福子身上。
小福子是个新人，手脚麻利，平日里最爱讨主子欢心。
此刻，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木盒，里面装着从偏殿取出的那盆残炭。
他的背影有些僵硬。
聂婉记得，在偏殿时，小福子曾偷偷称量过炭火的重量。
他在记什么？
是炭块的密度异常，还是夹层里的秘密？
无论是什么，此刻都是致命的把柄。
禁卫军的步伐沉重而整齐。
铁甲摩擦的声音，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，像是催命的丧钟。
聂婉的心跳逐渐平稳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时机。
前位主因的死，并非简单的失宠。
那是党争的牺牲品。
而那盆炭，就是揭开真相的钥匙。
贺太后赐炭，名为恩宠，实为试探。
若她不敢碰，便是心虚；若她动了手脚，便是谋逆。
聂婉选择了第三条路。
她不动声色，却在心中刻下了所有的罪证。
现在，她要利用这最后的混乱，争取一线生机。
就在经过转角处，即将踏入暖阁范围的那一刻。
聂婉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“怎么了？”为首的千户皱眉问道。
聂婉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像是疲惫到了极点。
然后，她抬起右手，假装要整理鬓角的发丝。
动作看似随意，实则蓄力已久。
手中的茶盏——那是掌事姑姑临走时，顺手塞给她的，说是路上解渴。
茶水滚烫，早已凉透，但瓷器的温度足以烫伤皮肤。
聂婉手腕翻转。
“啪！”
茶盏脱手而出，却不是掉在地上，而是泼向了身旁的小福子。
滚烫的茶水瞬间浸透了小福子的衣襟。
“啊！”
小福子发出一声惨叫，下意识地向后退去。
怀中的紫檀木盒掉落。
盖子掀开，几块黑乎乎的炭块滚落出来，散在青石板上。
混乱，在这一刻爆发。
禁卫军反应极快。
一人按住聂婉的肩膀，将她死死钉在原地。
另一人迅速扑向小福子，将他按倒在地。
“大胆奴才！竟敢惊吓娘娘！”千户厉声喝道。
小福子满脸通红，痛苦地蜷缩在地上。
但他没有求饶。
相反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他挣扎着，伸出颤抖的手指，蘸着地上混合了茶渍和泥土的水迹，在地上写了一个字。
那个字很模糊，笔画歪扭，像是在极力掩饰。
聂婉死死盯着那个字。
心脏猛地收缩。
那是一个“周”字。
周贵妃。
前位主因。
小福子写完这个字，便不再动弹。
他的舌头不知何时已被咬破，鲜血顺着嘴角流下，染红了胸前的衣襟。
他昏死过去。
现场一片死寂。
只有雨声，依旧轰鸣。
千户站起身，脸色阴沉如水。
他捡起那块写着字的石板，凑近火光看了看。
“周……”他念出这个字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周贵妃旧案？”
他转头看向聂婉。
“娘娘，看来这炭火里，藏着不少故事啊。”
聂婉抬起头，目光清澈而无辜。
“千户大人说笑了，”她轻声说道，“臣妾只知这是太后赏的炭，至于别的，臣妾一无所知。”
她的语气平缓，甚至带着一丝困惑。
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。
千户冷笑一声。
“一无所知？”
他蹲下身，捡起一块炭块。
炭块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灰，但在断裂处，露出了暗红色的纹理。
那不是普通的木炭。
那是掺了朱砂和某种特殊粘合剂的“密炭”。
这种炭燃烧时气味独特，且灰烬不易清理，常用于传递隐秘信息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