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安殿偏殿的走廊里,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,带着湿冷的雨气,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。
岑晚站在廊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。
子时将至,太后的请安尚未结束,但内务府的消息已经顺着李德全的鼻子传到了她的耳朵里——苏嬷嬷没有被放出宫,也没有被禁足。
太后只是淡淡一句:“苏氏年迈,心神不宁,便留在偏殿静思己过吧。”
静思己过。
这四个字,比罚俸半年更毒。
它意味着苏嬷嬷依然住在宫内,依然掌握着内务府的耳目,甚至……依然能透过赵答应的眼睛,死死盯着岑晚的一举一动。
“贵人。”
身后传来娇滴滴的声音,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轻快。
赵答应撑着一把油纸伞,裙摆沾了些许泥点,却掩不住她眼底的得意。
“姑姑身子乏了,奴婢特意让人备了热姜汤,送来给贵人暖暖手。”
说着,她将一只精致的瓷碗递过来,目光却越过岑晚的肩膀,望向那扇紧闭的偏殿侧门。
那里是内务府旧库房的入口。
也是岑晚今晚必须去的地方。
岑晚没有接那碗姜汤。
她垂下眼帘,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。
“赵姐姐好意,臣妾心领了。只是这姜汤太烫,怕凉了姐姐的心意。”
赵答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起更浓的笑意。
“贵人说笑了,奴婢不过是些小心思,哪敢劳贵人挂怀。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,伞沿微微倾斜,遮住了两人的视线,也挡住了周围巡夜太监的目光。
“不过,贵人若是想去看看那盆炭的余烬,奴婢倒是可以陪您走一趟。”
“毕竟,”她压低声音,吐字清晰,“太后说了,苏姑姑‘静思’,是为了让她看清自己的本分。贵人若是不懂,奴婢也可以替姑姑教教贵人。”
岑晚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着赵答应。
她知道,赵答应是苏嬷嬷放在明处的刀。
只要岑晚靠近内务府旧库房一步,赵答应就会立刻报告。
而苏嬷嬷,会在暗中等着她自投罗网。
“赵姐姐多虑了。”
岑晚微微一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冷得像腊月里的霜。
“臣妾只是想确认一下,那盆‘定安皇贵妃同款雪花银丝炭盆’的灰烬,是否真的扫干净了。”
“毕竟,祖制有云,违制之物,不得留于宫中。”
她说得慢条斯理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赵答应的脸色微变。
她没想到岑晚会如此直白地提起那盆已成灰的炭。
“贵人慎言。”
赵答应警惕地后退半步,手中的佛珠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“那是太后亲自处置的物品,岂容贵人随意置喙?”
岑晚不再看她,而是转身走向走廊尽头。
那里有一盏孤灯,昏黄的光晕在风雨中摇曳,像是一只疲惫的眼睛。
她需要进去。
不是为了找苏嬷嬷的麻烦,而是为了找那本册子。
那本记录着所有替身名单的册子。
如果苏嬷嬷真的被软禁,那么内务府旧库房的钥匙,就在她身上。
或者……在李德全手里。
岑晚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赵答应。
“赵姐姐,你说,如果臣妾现在去求见苏姑姑,算不算是不敬?”
赵答应皱眉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贵人这是做什么?太后刚下了旨,您怎么能……”
“我只是想问问,”岑晚打断她,语气依旧轻柔,“那盆炭的底款,到底是谁刻的。”
说完,她不再等待赵答应的回答,径直走向那扇侧门。
赵答应愣在原地,看着岑晚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,手中的伞柄被捏得咯咯作响。
她知道,岑晚不是在开玩笑。
岑晚是在试探。
她在试探苏嬷嬷是否真的失去了权力,也在试探内务府的防线是否真的如表面那样严密。
而岑晚的目的,只有一个。
那就是拿到旧库房的钥匙。
***
推开侧门的瞬间,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走廊尽头的房间昏暗潮湿,墙壁上的青苔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。
岑晚屏住呼吸,脚步放得很轻。
她知道,这里每一块砖石都藏着秘密。
三年前,定安皇贵妃去世的那一年,内务府曾连夜仿制了数百只同款炭盆。
那些仿制品的底款工艺粗糙,极易开裂。
而真正的御赐雪花银丝炭盆,底款光滑如玉,绝无裂痕。
这道裂痕,就是破绽。
也是苏嬷嬷无法洗清的罪证。
岑晚走到一张老旧的书桌前,桌上放着一个铜制的火盆,里面还残留着些许未燃尽的炭灰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划过炭灰的表面。
冰冷,粗糙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这就是那盆炭的余烬。
它曾经燃烧过,散发过异味,被质疑过,被摔碎过,最终化为灰烬。
而现在,它静静地躺在这里,像一个沉默的证人。
岑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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