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盆里的余烬,正一点点暗下去。
那原本猩红的火光,此刻只剩下几星苟延残喘的灰白,像是一只濒死野兽最后的眼眸。
顾婉坐在紫檀木的圆桌旁,指尖轻轻搭在桌沿。
她的袖口垂落,遮住了手腕上那道刚刚被炭火溅出的红痕。
不深,却疼。
这种疼痛让她清醒,也让她冷静。
赵嬷嬷走了不到半个时辰。
殿内的空气依旧凝滞,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炭灰的苦涩味。
小顺子站在门口,低着头,身子微微发抖。
他不敢看那盆炭火,也不敢看顾婉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指令,或者,等一场风暴。
顾婉没有动。
她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素银顶针,又取出一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。
香囊是新的,丝线柔软,针脚细密。
这是太后寿宴前,宫中内务府统一发放的平安符载体。
人人皆有,无可厚非。
但顾婉手里的这只,内衬里藏着一层极薄的桑皮纸。
纸上,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。
不是祈福,是封镇。
她将那只刻着“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”的瓷片,从托盘的暗格中取出。
瓷片边缘锋利,割得她指腹生疼。
她看了一眼那盆炭火。
灰烬深处,还残留着未燃尽的毒灰——那是闵贵妃特意吩咐人掺入的“断肠散”残渣,虽不足以致命,却足以让人在寿宴上突发恶疾,丑态百出。
诅咒与毒药,都在这一盆之中。
若直接丢弃,便是违抗圣意,罪加一等。
若原样保留,便是自寻死路。
顾婉拿起镊子,夹起那块瓷片。
动作很慢,慢到能听见金属摩擦瓷面的细微声响。
“嘶——”
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偏殿里,却如惊雷。
小顺子的肩膀猛地一缩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,急促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贵人。”
赵嬷嬷的声音响起,比之前更加尖利,也更加冰冷。
她没有进来,只是站在门槛外,阴影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老奴忽然想起,这炭火盆乃贵妃娘娘亲赐,若有半分差池,老奴担待不起。”
她在试探。
或者说,她在索回刚才丢失的主动权。
顾婉手中的镊子顿在半空。
瓷片悬在炭火上方一寸。
热气扑面而来,烤得脸颊发烫。
她缓缓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嬷嬷说笑了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,如同春风拂过柳梢。
“娘娘赏赐之物,自当珍重收藏。若是弄丢了,岂非显得我顾家不懂规矩?”
赵嬷嬷冷笑一声:“规矩?贵人莫要忘了,今日是太后寿宴前夜。任何‘不祥’之物,都不得留在翊坤宫辖下的宫殿内。否则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小顺子,最后落在顾婉身上。
“否则,便是心虚。”
心虚。
这两个字,像两把钝刀,在顾婉的心头慢慢切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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