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雪下得紧。
紫禁城的风像钝刀子，刮在青砖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严昭坐在偏殿的炕沿上，指尖冻得有些发僵，但她握笔的手很稳。
桌上铺着一张崭新的黄纸，墨迹未干。
这不是普通的账目，而是一份“折算单”。
严昭将内务府原本应拨给她的炭火额度，与市面上官价、私价进行比对。她不仅列出了缺少的数量——整整半斤，更关键的是，她将这半斤炭，按照内务府库房出库时的“损耗率”反向推导，折算成了银两。
半斤炭，看似微不足道。但在内务府的贪墨链条里，这是最隐蔽的切口。
闵姑姑以“账目有误”为由扣下炭火，若按常理，这点小事连呈报御前的资格都没有。但一旦折算成银，性质就变了。
这不是受冻的问题，这是侵吞公款的问题。
严昭拿起算盘，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冷冽。
“一斤炭，市价三十文。内务府入库价，五十文。差价二十文，名为‘耗损’，实为‘入袋’。”她低声自语，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，“半斤，便是十文钱。”
十文钱，对后宫嫔妃而言，不够买一支簪子。
但对内务府而言，这是成千上万份“十文钱”汇聚成的巨款。
春杏在一旁搓着手，哈着白气，眼神惊恐地看着窗外：“主子，李公公昨夜的话您还记得吗？他说……这宫里的事，水太深。咱们要是真把这点小事闹大，怕是要惹祸上身。”
严昭没有抬头，只是在那张黄纸上写下最后一行数字：
“腊月二十三，严氏炭火短缺半斤。折合白银，折中元宝一枚。”
她放下笔，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如古井。
“春杏，你听错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春杏一愣。
“我说，这不是小事。”严昭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一条缝隙。寒风灌入，吹得烛火剧烈摇曳，却吹不灭她眼中的冷意，“这是证据。”
她将那张黄纸折叠整齐，放入一个油纸包中。
然后，她又拿出另一张一模一样的黄纸，同样折叠，同样包好。
两张单子，一模一样。
一张留在手中，作为底牌。另一张，她要送出去。
送去哪里？
不是送给太后，也不是送给皇帝。
而是送给李太监。
严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算计。
李太监昨夜来过，带着威胁，也带着试探。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，以为严昭只是一个不敢反抗的低位嫔妃。
但他错了。
严昭要做的，不是求饶，也不是硬碰硬。
她是要把这颗石子，扔进闵姑姑和李太监之间的那潭浑水里。
看他们如何自乱阵脚。
“春杏。”严昭唤道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去一趟内务府外院，找那个叫赵四的小太监。”严昭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告诉他，我家主子想见李公公一面。不谈炭火，只谈生意。”
春杏瞪大了眼睛：“主子，这……这太危险了！若是被闵姑姑的人知道……”
“不会有人知道的。”严昭打断她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赵四是李太监安插在库房外的眼线，但他欠过你一个人情。你记得吗？去年冬天，你曾偷偷给他塞过一个烤红薯。”
春杏怔住了，随即想起什么，脸色微变：“可是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严昭从袖中摸出一枚铜板，递给她，“拿着这个，去换一壶热酒，送到赵四手里。记住，只说‘生意’，不说‘炭火’。”
春杏接过铜板，指尖颤抖。
她知道，这一去，便是骑虎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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