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紫禁城的雪下得比往年更急些。风卷着冰碴子,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,发出细微的嘶鸣,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振翅。
严昭坐在炕沿上,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旧狐裘。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,正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,在宣纸上划下一道横线。
“娘娘,您别记了。”春杏跪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个铜盆,里面烧着几块早已熄灭的炭渣,连一丝余温都散尽了,“这屋里冷得像冰窖,再熬下去,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?明日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呢。”
严昭没有抬头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墨迹晕开一个小点。
“冷,才能让人清醒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,“春杏,把那个东西拿来。”
春杏愣了一下,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物件。
那是一个用黄铜包裹的方匣,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,看起来并不起眼,甚至有些寒酸。但在严昭手中,它却重若千钧。
这是内务府发放给低位妃嫔的“电热毯”替代品——其实是一块经过特殊处理的石棉板,下面压着几根浸透了油脂的灯芯草。只要点燃灯芯草,热量便会通过石棉缓慢释放,维持半个时辰左右的室温。
这是严昭用攒了三年的月例,托人从宫外买来的“违禁品”。
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紫禁城里,低位妃嫔想要这点温度,不仅要靠位分,更要靠这种游走于规矩边缘的手段。
“点亮它。”严昭吩咐道。
春杏犹豫了一瞬,还是照做了。她划燃火折子,凑近那几根灯芯草。
嗤啦一声轻响,微弱的蓝火苗窜起。很快,一股淡淡的、带着焦糊味的热气开始弥漫开来。虽然比不上正常的炭火温暖,但足以让严昭的手指恢复知觉,让呼吸不再凝成白雾。
严昭感受着那股微弱却持续的热意,目光落在桌上的账册上。
那是她从内务府库房偷换出来的“废账”。表面上看,这里记载的是各宫每月的炭火配额,但实际上,每一行数字背后,都藏着闵姑姑和李太监的手笔。
“娘娘,”春杏看着那团微弱的火光,眉头紧锁,“这电热毯能撑多久?若是明日请安时……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严昭打断了她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,“足够了。”
她拿起笔,在刚才那道横线下方,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:-12℃。
这是今夜子时,偏殿内的实际温度。
而在账册的另一页,写着内务府规定的标准室温:+8℃。
两者之间,相差二十度。
这二十度的温差,就是那被克扣的半斤炭所对应的热量损失。
严昭将这张纸折叠整齐,塞进袖口的暗袋里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。
外面的风雪更大了。远处内务府的库房方向,灯火通明,隐约还能听到丝竹之声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那里是另一个世界。
在那里,闵姑姑正对着满桌的珍馐举杯,享受着那些本该属于她们的炭火带来的温暖与权力。
而在这里,严昭靠着那块冰冷的石棉板,一点点收集着撕开这个世界的证据。
“娘娘,”春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李公公那边……真的会来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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