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书斋内的空气凝滞如铅。
沈清舟坐在一张断了一条腿、用砖头垫着的红木桌前。
桌上那本残破的册子，正散发着最后一点余温。
他盯着那枚鲜红的“慈安”私章。
印泥未干，色泽暗红，像极了凝固的血痂。
这道裂痕，他在第一章的封条上见过，在第二章的手指摩挲下感到过温度，在第三章的灯影里看清过走向，在第四章的拓片上留下黑痕，在第五章的证物匣中听过脆响，在第六章的供桌上被钉死成罪证。
如今，它静静躺在这里，作为沈家百年污点的铁证。
沈清舟的指尖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恐惧。
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，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如果先祖真是内奸，那他今日查账，岂不是在自掘坟墓？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，整齐，带着甲胄摩擦的金属声。
赵廷尉来了。
沈清舟深吸一口气，将册子合拢。
他没有逃跑。
逃跑意味着心虚，意味着承认自己知道些什么。
在户部待了十年，他太清楚律法是如何运作的。
一旦离开这个房间，他就是逃犯。
留在原地，至少还有谈判的筹码。
门被推开。
赵廷尉走了进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绯色官袍，布料挺括，没有一丝褶皱。
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玉扳指，温润的光泽映着他那张温和却冷酷的脸。
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，刀出半鞘，寒光凛冽。
“沈主事，好兴致。”
赵廷尉的声音优雅从容，像是在谈论今日的秋景。
他走到桌前，目光扫过那本册子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没想到，你竟然找到了这里。”
沈清舟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赵大人说笑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，语速缓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。
“户部拨银清单明日卯时就要呈报新君。在下只是担心，若此时不查清内库亏空的真相，便是欺君之罪。”
“欺君？”
赵廷尉轻笑一声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
笃，笃，笃。
“沈主事，你太高看自己了。”
他俯下身，凑近沈清舟。
距离近得让沈清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。
“你以为，你手里拿着什么？”
赵廷尉伸出手指，点了点那本册子。
“一本记载沈家先祖勾结前朝余孽的密信副本。”
“这是你的保命符？”
赵廷尉的眼神骤然变冷。
“可惜，它也是你的催命符。”
沈清舟心中一紧。
但他面上不动声色。
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。
那是他刚才从册子里撕下来的另一页。
上面盖着同样的“慈安”私章。
但这一页，是空白的。
除了印章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赵大人误会了。”
沈清舟淡淡地说道。
“在下手里拿的不是密信，而是一张‘空白支票’。”
赵廷尉愣了一下。
随即，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哦？”
“沈主事的意思是，这张纸能威胁到大理寺少卿？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
沈清舟摇了摇头。
“是交易。”
他将那张空白桑皮纸放在桌上，推到赵廷尉面前。
“在下手中这本册子的原件，已经烧了一半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火盆。
火焰虽然微弱，但仍在跳动。
“剩下的另一半，就藏在这张桑皮纸的夹层里。”
沈清舟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只要在下活着，这夹层里的内容就不会泄露。但若在下死了，或者这桑皮纸被强行打开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。
“里面的火药便会引爆。届时，不仅这书斋会毁于一旦，连带着赵大人刚刚送来的那些锦衣卫，恐怕也难逃一劫。”
这是一个谎言。
沈清舟根本不懂火药。
他只是在赌。
赌赵廷尉不敢冒这个险。
赌赵廷尉更害怕真相暴露，而不是一个户部小官的死活。
赵廷尉盯着那张桑皮纸。
许久，他没有说话。
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只有窗外风声呼啸，像是在嘲笑这场荒谬的对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