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天光还没亮透,宿舍区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煤烟味。
严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林秀英正坐在床边,手里捏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,眼神飘忽不定。
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白,照在林秀英那张刻满风霜的脸上。
“来了?”林秀英没抬头,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棉絮,“坐吧。”
严秋没有立刻坐下。她注意到林秀英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,指关节泛白,那是长期操作重型机械留下的后遗症,也是心虚的表现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揭开,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确良袜子,还有一块上海牌香皂。
这两样东西,在这个年代,相当于半个月的工资。
她把东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,动作轻得像是在放置易碎的瓷器。
“林姐,”严秋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想问那台302织布机的事。”
林秀英的手指猛地一缩,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她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,随即又恢复了冷漠。
“什么302?那是厂里的资产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我知道三年前它出过事。”严秋直视着她的眼睛,没有退缩,“我也知道,您是因为那次事故,才一直不肯带徒弟。”
林秀英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,但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严秋一眼。
“你懂什么?外行人的嘴,最毒。”
严秋没有辩解。她知道,恐惧比道理更有用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点了点那双新袜子。
“这是给您的。我不求您全说,只求您告诉我,那台机器,哪里‘脾气’不好。”
林秀英盯着那双袜子看了许久。
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那是吞咽口水的声音,也是心理防线崩塌的前兆。
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物质交换往往比情感交流更直接、更残酷,也更有效。
终于,林秀英伸出了颤抖的手,抓起那块香皂,塞进枕头底下。
然后,她拉严秋坐到床边,压低了声音。
“那台机器,不是坏了,是被改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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