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夜的苏州，空气里全是发霉的木头味。
聂明远推开户部江南税银库房沉重的大门时，第一缕晨光正透过门缝，像一把生锈的刀，切开了屋内浑浊的黑暗。
他并没有看地上那具已经凉透的尸体。
赵管家死了。脖子被折断的声音很脆，像是在干燥的冬日踩碎了一根枯枝。常御史跪在火盆旁，绯色官袍的下摆浸在积水里，那枚代表皇权的御赐金印还捏在他颤抖的手心里，指节泛白。
“大人。”
聂明远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米价。
他没有看常御史，而是走向库房大门。
那里挂着一把紫檀木锁。
这把锁，第一章时完好无损，封条整齐；第二章被暴力撬开一道缝；第三章被强行换上了常家的私印封泥；第四章封泥被雨水泡软起皱；第五章常家试图用新火漆覆盖旧痕迹；而此刻，第六章的结尾，锁芯彻底崩坏，露出了里面藏匿的夹层。
聂明远伸出手指，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个崩坏的锁芯。
金属断裂的声响，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常大人，”聂明远转过身，脸上没有表情，只有眼底深处那一抹冰冷的逻辑，“稽查队还有半个时辰就到。您是想让他们看到‘畏罪自尽’，还是想让他们看到‘证据确凿’？”
常御史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惊恐与怨毒。
他想吼叫，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他知道聂明远在说什么。
如果现在开门，稽查队看到的是满地的灰烬、断气的仆人、以及一个手持利刃、满脸血污的聂主事。
按照大明律，擅杀同僚、伪造现场，是要掉脑袋的。
但如果聂明远愿意“自首”，承认是自己为了掩盖前任库官的贪腐，不得不杀人灭口，甚至承认自己篡改了账目……
那么，常御史就可以从“贪污犯”变成“受害者”。
他的赌债可以归咎于前任库官的胁迫，他的亏空可以变成“办案过程中的必要牺牲”。
代价是聂明远。
他将背负“擅改封条、伪造证据、谋杀同僚”的罪名，成为这场惊天贪腐案中最完美的替罪羊。
但他能活。
因为皇帝需要这个案子有个交代，需要一个高官来平息江南民愤，更需要一个清廉却“失足”的官员来展示皇恩浩荡——赦免死囚，流放边疆。
这是权力的交换。
也是人性的交易。
“你……”常御史终于挤出一个字，嘴角抽搐着，“你想让我……背锅？”
“不。”
聂明远摇了摇头，语气依旧平稳，仿佛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。
“是您想活。而我，想清白。”
他走到火盆前，捡起一张尚未完全燃烧的残页。
那是老库吏留下的供词副本，上面写着前任库官被胁迫的细节，以及那个暗道的线索。
刚才在库房内，聂明远压制了暗道线索，与常、老二人达成沉默共谋。但现在，时间变了。
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稽查队的杂乱步伐，而是整齐划一、甲胄摩擦的金属撞击声。
锦衣卫。
而且，是统领亲自带队。
聂明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没想到，动作这么快。
常御史也听到了。
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手中的金印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怎么来了？”常御史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背后是……”
“嘘。”
聂明远竖起一根手指，抵在唇边。
他的眼神扫过常御史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，最后落在那把崩坏的紫檀木锁上。
锁芯里的夹层中，藏着的不仅仅是账本。
还有皇帝最忌讳的东西——党羽名单。
常御史背后站着的，不是普通的权贵，而是皇帝眼中的一根刺。
今天夜里，奉密旨前来清理门户的，根本不是稽查队，而是锦衣卫诏狱的杀手。
他们的任务不是查账，而是灭口。
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，都要死。
包括常御史。
包括老库吏。
也包括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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