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夜的寒气顺着砖缝往里渗，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在爬行。
库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，爆出一朵灯花。
聂明远没有去拨弄它。
他站在供桌前，手里捏着一枚沾满朱砂的指印泥盒。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跟空气说话，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常御史的心上。
“大人，这账册上的名字，除了您，还能是谁？”
常御史坐在太师椅上，绯色官袍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背上。
他看着桌上那本湿漉漉的微型账册，手指死死扣着扶手，骨节泛白。
刚才那一幕——老库吏揭穿真相，紫檀木锁芯崩坏，夹层里的证据公之于众——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，生生夹碎了他所有的体面。
一万两赌债。
十年前的旧案。
现在，全成了钉死他的棺材钉。
“聂主事……”常御史的声音嘶哑，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狠厉，“你既然知道了，就该知道，有些话烂在肚子里，比说出来的好。”
聂明远抬起眼皮。
他的眼神平静如水，没有任何波澜，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当朝御史，而是一具等待解剖的尸体。
“大人误会了。”
聂明远放下泥盒，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供状。
纸张是特制的桑皮纸，坚韧，防潮，上面用墨汁清晰地写着几行大字。
“在下并非要揭发大人，而是要替大人‘止损’。”
他走到桌前，将供状展开。
指尖轻轻点了点上面的空白处。
“户部查账，讲究的是证据链完整。这本账册，记录的是常家私账。但按照律法，若只是官员个人贪腐，尚可辩解为‘挪用公款’或‘家人所为’。可若是涉及勾结外敌、侵蚀国本……”
聂明远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。”
常御史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：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“我想让大人做一件小事。”
聂明远拿起那支狼毫笔，蘸满了浓稠的朱砂。
红色的液体在笔尖凝聚，摇摇欲坠，像是一颗滴血的心脏。
“在这份供状上，按一个手印。”
“证明这些银两，确实是大人为了填补之前的亏空，私自挪用了库银去填赌债。并且，这一切都是大人一个人的主意，与任何人无关。”
常御史冷笑一声，尽管他的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然后呢？然后你就把我交上去？让我死得干干净净？”
“不。”
聂明远摇了摇头，语气依旧温和，逻辑严密得让人窒息。
“如果按了这个手印，这就是一份‘认罪书’。有了它，您可以选择自尽谢罪，保全家族名声。毕竟，一个因赌债失足的官员，总比一个通敌卖国的奸臣要好得多。”
“如果您不按……”
聂明远没说完。
但他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雨夜，又扫过旁边那个瑟瑟发抖的老库吏。
老库吏正低着头，不敢看这边。
但在聂明远的余光里，他看见老库吏的手在颤抖。
那是恐惧，也是期待。
期待这个仇人彻底消失。
常御史读懂了那个眼神。
他也看到了门口阴影里，那些衙役手中握紧的刀柄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要么按手印，做个体面的死人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