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湿气像一层黏腻的膜,贴在聚宝斋后院的青砖上。
秦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枚温热的玉扳指——那是方廷州刚才塞给她的,说是“压惊”。
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扳指内侧那道细微的划痕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对面坐着聚宝斋的掌柜,姓赵,是个圆滑的中年人,此刻正用帕子不住地擦着额头的汗。
窗外雨声淅沥,屋内香炉里的沉香燃得极慢,灰烬堆积成塔,摇摇欲坠。
“夫人说笑了。”赵掌柜赔着笑,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,“那幅《百子千孙图》早已在三年前便由秦小姐亲自捐给了城西的慈云寺,如今供奉在佛前,香火不断,何来‘私卖’一说?”
他说着,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文书,双手递到秦婉面前。
秦婉没有接。
她只是垂着眼帘,看着那文书的一角被雨水打湿,边缘微微卷曲。
“捐赠?”秦婉语调平缓,听不出喜怒,“赵掌柜是说,我秦家嫁妆丰厚,随手便将传家宝送了出去?”
“正是。”赵掌柜挺了挺胸脯,似乎觉得这理由无懈可击,“秦小姐贤名远扬,此举乃是积德行善,方老爷对此也是赞不绝口呢。”
秦婉抬起眼,目光落在赵掌柜那张堆满假笑的脸上。
“积德行善?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那不知赵掌柜可曾记得,那日捐赠时,天气如何?”
赵掌柜一愣:“这……自然是晴天。吉兆嘛。”
“晴天?”秦婉摇了摇头,指尖轻轻点了点案几上的文书,“若真是晴天,这朱砂印泥应当干爽利落,色泽鲜红如血。可你看这印记……”
她伸出两根手指,夹起文书一角,凑近了些。
“梅雨连绵半月,空气潮湿,朱砂受潮后会发暗,且边缘会有晕染之态。但这枚印章,颜色过于鲜艳,边缘锐利如刀割,分明是近日才盖上去的。”
赵掌柜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。
“夫人谬赞,小人不懂这些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地辩解,眼神飘忽不定。
秦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,吹散了屋内的沉闷。
“赵掌柜,方廷州欠下的赌债,恐怕不止是你这一处能掩盖的吧?”秦婉背对着他,声音清冷,“王嬷嬷告诉你,只要咬定是捐赠,方家便会保你平安。可她没告诉你,一旦官府介入,搜出那些被拆散的画轴碎片,聚宝斋便是同谋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赵掌柜颓然坐倒在椅子上,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。
“夫人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“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!方老爷说,那画已经被拆成了几百片,每一片都卖给了不同的藏家,根本拼不回去。他只是让小的伪造文书,拖延几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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