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家内库的木门被推开时,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呻吟。
深秋的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,卷着陈年木料受潮后的霉味,直往人鼻腔里钻。
秦婉提着一盏羊角风灯,缓步走了进去。
灯光昏黄,照得满屋堆积如山的嫁妆箱笼影影绰绰,像是一群沉默的鬼魅。
这里存放着她从秦家带过来的所有体面:紫檀木的梳妆匣、景泰蓝的香炉、还有那些压箱底的田产契据和商铺地契。
按照礼制,新妇回门祭祖前,需清点陪嫁,以证持家有道。
但这“持家有道”四个字,如今看来,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戏。
秦婉走到最内侧的那只樟木箱前,停下脚步。
箱子上的铜锁已经换了新的,锁孔处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指纹油渍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那冰凉的铜锁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,让她想起昨日在宗祠前,方廷玉那张温文尔雅却深不见底的脸。
「夫人。」
身后传来赵嬷嬷尖细的声音,带着几分刻意的谄媚和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「天色不早了,若是清点完毕,不如早些歇息?老爷那边……还在等您用晚膳呢。」
秦婉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赵嬷嬷是方廷玉放在她身边的眼睛。
这一双眼睛,今晚盯得很紧。
「嬷嬷多虑了。」
秦婉声音极轻,语速缓慢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回答赵嬷嬷。
「妾身只是觉得,这箱子里的东西,似乎比记忆中轻了许多。」
赵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堆起笑脸凑上前:
「夫人说笑了。这些嫁妆都是实打实的物件,怎么会轻呢?许是夫人近日操劳,身子乏了,产生了错觉。」
秦婉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赵嬷嬷那张涂着厚粉的脸上。
她的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赵嬷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。
「错觉?」
秦婉微微一笑,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「若真是错觉,那便罢了。」
她伸手,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钥匙。
那是她入府时,方廷玉亲手交给她的内库钥匙。
如今,这把钥匙成了她撕开这道虚伪面纱的利器。
「咔嚓」一声轻响。
铜锁弹开。
秦婉掀开箱盖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,不是原本的金银细软和田产契据,而是一叠叠空白的账册和几块毫无价值的青砖。
青砖上落满了灰尘,显然在这里放了许久。
而原本应该存在的、价值连城的真契据,不翼而飞。
秦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寒冷。
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她早就怀疑方廷玉动了手脚,但直到这一刻亲眼所见,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楚,才真正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盗窃。
这是一场羞辱。
是在告诉她:即便你出身秦家,即便你是正妻,在这方家里,你的财产,你的尊严,甚至你的未来,都由不得你做主。
「赵嬷嬷。」
秦婉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「你去请老爷过来吧。」
赵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她没想到,秦婉竟然如此沉得住气。
「夫人,这……」
「去。」
秦婉只说了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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