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未响,方府后院的风里已带上了深秋特有的肃杀。
秦婉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,只留一盏孤灯,照亮案头那张被月光浸透的素绢。
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绢面上那道细微的划痕,金线在昏黄的光晕下若隐若现,像是一道尚未结痂的血口。
赵嬷嬷那句“奉了更高命令行事”,如同毒蛇的信子,在她心头缠绕不去。
是谁的命令?
方廷玉?还是那位隐居深山、从未露面的方家老太爷?
秦婉没有立刻寻找答案。
她太清楚方廷玉的手段。
若是直接质问,他只会用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,将一切推给下人的愚钝,再用宗族礼法将她按死在“不贤”的罪名里。
她要做的,不是问话。
而是立规矩。
秦婉从袖中取出一支狼毫笔,蘸饱了墨汁。
她没有写诗,也没有写信。
她在素绢旁铺开一张崭新的账册纸,提笔写下第一行字:
「秦氏陪嫁,田产三处,估值三千两。」
笔锋落下,沉稳有力,没有丝毫犹豫。
接着是第二行:
「铺面十二间,年租金八百两。」
第三行:
「金银细软,首饰衣物,共计……」
她的声音极轻,语速缓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棱。
「……皆由秦氏独掌,不入方家中馈。」
这是回门祭祖后,她第一次正式清点自己的嫁妆。
按照方家的旧例,新妇的嫁妆虽归自己支配,但需交由内院大管家统一登记,以便“统筹家用”。
这所谓的统筹,不过是方廷玉及其母族吸血的借口。
如今,秦婉要将这些账目,直接从内院剥离,上交宗族祠堂存档。
一旦入了祠堂,便成了方家公开的底牌。
方廷玉若想再动她的嫁妆,便是欺瞒祖宗,是动摇方家根基的大罪。
这是一步险棋。
也是一张底牌。
窗外风声渐紧,吹得窗棂吱呀作响。
秦婉写完最后一笔,搁下毛笔。
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,心中竟无半分波澜。
信任早已粉碎,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算计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从容。
秦婉眼神一冷,迅速将账册收起,只留下那方素绢和空白的纸张。
房门被推开。
方廷玉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手里依旧捏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,神色温和,仿佛昨夜赵嬷嬷被杖责逐出府去的惨烈景象从未发生过。
「夫人还未歇息?」
方廷玉走到案前,目光扫过那方素绢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「夜深露重,夫人身子要紧。」
他的语气里透着关切,眼神却深不见底,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秦婉抬起眼帘,声音平静无波:
「老爷深夜至此,所为何事?」
方廷玉并未因她的冷淡而恼怒,反而拉过一把椅子,在她对面坐下。
他将手中的玉扳指在指尖转了一圈,缓缓开口:
「夫人今日在祠堂的表现,令为夫刮目相看。」
「只是……」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秦婉脸上,带着几分试探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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